奥林匹斯的王座厅,
那天开宴。
十二个座位,
坐得满满的。
座次这个东西,
天上比人间讲究。
谁挨着主位,
谁对着门口,
谁的椅子高半寸——
都是江山。
酒哥进来的时候,
厅里静了一静。
豹皮,
藤杖,
长发。
腿上那道疤,
他照例不遮。
满厅的神袍中间,
这一身走江湖的行头,
扎眼得很。
先开口的是阿瑞斯(Ares)。
战神这个人,
有什么说什么。
「他凭什么?」
四个字,
把满厅心里的话
端到桌面上了。
是啊。
一个凡人生的。
一个被装在箱子里寄出来的。
一个满山乱跑、
跟女人和醉汉混在一起的。
卖酒的。
厅里没人接话。
都看着主位。
宙斯放下杯子。
他算这笔账,
算得很慢。
「你们看他的座位。」
宙斯说。
「我看他的版图。」
「阿波罗的神庙,
一年开几回?
雅典娜的祭典,
一城办几场?」
「他的酒,
摆在每一张饭桌上。
他的节,
每一座村子都过。
他的戏台,
搭到哪儿,
哪儿的人就把心里的话
交出来。」
宙斯扫了一圈。
「神庙管的是人的膝盖。
他管的是人的日子。」
「把这样的一个人留在版图外面,
让他在人间另立中央——
还是在厅里给他个末位,
你们自己算。」
王者的账,
从来这么算:
收进来,
比挡在外面,
便宜。
账算清了,
死结还在。
十二。
这是定数。
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
主神十二位。
加一把椅子,
规矩就破了。
规矩这东西,
破一道口子,
就有人惦记第二道。
厅里又静了。
这时候,
有个人站起来了。
赫斯提亚(Hestia)。
灶台女神。
宙斯的姐姐,
这厅里辈分最长的神。
也是话最少的神。
「我让他。」
满厅都愣了。
让位,
在奥林匹斯是没有过的事。
座位就是神格,
让位等于让出半个自己。
赫斯提亚看着满厅的脸色,
说得很慢:
「你们争的,
是厅里的位子。」
「我守的,
是每家每户的炉子。」
「你们的宴席再长,
也有散的时候。
散场以后,
人回到家里,
点火,
烧水,
做饭——」
「那都是我的。」
她说完,
走到厅中间的灶台边上,
坐下了。
坐在火边上。
宙斯点了点头。
谁也没再说话。
后来人间的媳妇生火,
牧人添柴,
嘴里念的,
都是她的名字。
座位是给别人看的。
火,
是给自己烧的。
酒哥没有推辞。
推辞就假了。
他也没有谢。
谢就生分了。
他走到那个末位上,
坐下,
把藤杖靠在椅子边上,
倒了杯酒。
第一杯,
没敬主位。
他端着酒,
走到厅中间,
泼了几滴在灶台的火里。
火「轰」地高了一寸。
「敬让座的。」
他说。
赫斯提亚在火边上坐着,
笑了笑。
这里跑个题。
座次这门学问,
咱们是祖师爷。
主位,
主陪,
副陪,
合影的站位,
剪彩的排法。
一套饭局下来,
谁在局里什么分量,
不用开口。
但你仔细看,
有一种人从来不在意座次——
进门随便坐的那个,
往往是满桌最重的。
因为他的国,
不在这个包间里。
座次这个东西,
争来的位子,
要还。
让来的位子,
才坐得稳。
回来。
宴散的时候,
赫尔墨斯蹭过来,
跟他碰了碰杯。
「这单货,」
信使挤挤眼,
「算是签收了。」
酒哥笑了。
当年那个箱子,
从火里出来,
一路颠到倪萨山。
收件人一栏,
空了很多年。
今天,
总算写上了。
夜里,
酒哥一个人坐在那个末位上。
大厅空了。
灶台的火还亮着。
他想起那些年——
兄弟们在这座厅里
排座次的时候,
他在流浪。
在山里,
在海上,
在别人的版图上
一村一村地走。
那时候没有人
替他想过座位的事。
现在他回来了。
不在乎坐哪儿了。
全奥林匹斯反而必须给他位子。
世上的座位,
原来是这么个规矩:
你争,
它贵。
你不争了,
它反过来追你。
因为你的国,
已经大到他们装不下了。
灶台那边,
赫斯提亚忽然问了一句:
「你这杯里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我守了几千年的火,
头一回见它轰那么一下。」
酒哥举起杯,
就着炉火看了看。
杯子里的东西,
深红色。
「这个啊。」
他说。
「这个值得从头讲。」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