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哥回到底比斯(Thebes)那天,
先去看了王宫。
不是去认亲。
是去看墙角。
王宫东南角,
有一段墙,
颜色比别的墙深。
火烧过的痕迹。
工匠们后来补过,
刷过,
但那块焦色,
年年从白灰底下渗出来。
像一块不肯愈合的淤青。
酒哥站在墙根下,
伸手摸了摸。
凉。
粗糙。
他妈,
就烧死在这堵墙后面。
然后他去了市集。
他想听听,
这座城怎么说他妈。
市集上的版本是这样的:
「塞墨勒?
就是那个说怀了宙斯的孩子的公主?
嗨。
撒谎精。
你猜怎么着——
雷劈了。
撒谎遭雷劈,
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这套版本,
是公主的几个亲妹妹传出来的。
为首的叫阿高戊(Agave)。
以后叫:
高姨。
要明白她们为什么这么做,
得先明白一件事:
王权家里的姐妹,
不是姐妹。
是同一个货架上的竞品。
姐姐活着的时候,
高姨什么都是第二。
父亲的夸奖,姐姐第一。
神的垂青,姐姐第一。
连嫁娶的规格,
姐姐都第一——
姐姐睡的那位,
是神。
火烧那晚,
竞品下架了。
照理说,
她该松一口气。
可是姐姐留下了一个传言:
她的儿子,
是神。
只要这个传言在,
姐姐这一支就永远压她们一头。
死人压活人,
一压就是几辈子。
所以火烧完的第二天,
第一个站出来说「塞墨勒撒谎」的,
就是高姨。
这不是给家族一个说法。
这是给死人的名声补刀。
刀刀见血。
一座城,
就这么心安理得地,
把死人说成了骗子。
酒哥在市集上站了很久。
老西在旁边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老头知道,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最麻烦。
酒神节是先他一步进的城。
也不是进。
是漫。
先是几个妇人,
说是去基泰隆山(Cithaeron)上采香草。
然后是十几个。
然后是上百个。
夜里上山。
披鹿皮,
执缠着常春藤的杖,
在山上唱歌,
跳舞,
天亮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像卸了什么千斤的东西。
城里的男人先是笑。
后来笑不出来了。
家里的女人,
一到天黑就上山。
饭没人做。
孩子没人哄。
关键是——
没人说得清她们在山上干什么。
年轻的国王坐不住了。
彭透斯(Pentheus)。
高姨的儿子。
塞墨勒的亲外甥。
酒哥的表弟。
这孩子刚继位不久。
继位的时候,
城是乱的,
账是空的,
人心是散的。
他花了三年,
一样一样捋回来。
捋得比谁都累。
所以他最怕的东西只有一个字:
乱。
现在,
半夜的鼓声顺着山风往城里飘。
他站在城墙上听。
一听,
一整夜。
有一天他去看他母亲。
高姨正在纺线。
「妈。」
「嗯。」
「山上那些女人里,
有咱们家的亲戚。」
高姨的手没停。
「还有人说,」
彭透斯盯着母亲,
「带头的那个外乡人,
自称是塞墨勒的儿子。」
纺车停了。
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重新转起来。
「塞墨勒没有儿子。」
高姨说。
「塞墨勒只有一个教训。」
这句话她说了二十年。
不是因为她信。
是因为她必须信。
她比谁都清楚规矩:
只要「塞墨勒有儿子」这五个字立起来,
她儿子的王位旁边,
就永远站着一个血统更正的人。
一个神的儿子,
对一个凡人的儿子。
所以她保的不是家族的名声。
是她儿子的江山。
话说到第十遍是立场。
说到第一百遍是习惯。
说到第一万遍——
她自己都忘了那是刀。
纺车转得很匀。
线,
一圈一圈,
缠得很紧。
彭透斯看着母亲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外乡人自称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
母亲这句话,
说了二十年,
他从小听到大,
听到骨头里去了。
他也必须信。
不信,
他的王位就是从一句谎言里长出来的。
最让彭透斯头疼的是他外公。
老国王卡德摩斯(Cadmus),
退位多年了,
那天忽然翻出一身酒神节的行头,
披在身上,
柱着藤杖,
要上山。
彭透斯拦在门口。
「外公。
您是国王。
老国王也是国王。」
老头看着他。
「我在位的时候,」
卡德摩斯说,
「你姨死的时候,
我什么都没做。
我顺着大家的说法走。
说她撒谎。
说她该死。
因为这样最省事。」
老头顿了顿。
「我顺了二十年。
现在山上有一个说法,
说你姨没撒谎。
彭透斯,
我这把老骨头,
想上山听听那个说法。」
彭透斯没让开。
「那是乱民。」
「那是你姨母们。」
卡德摩斯说。
「你母亲,
也在山上。」
外乡人是彭透斯亲手抓的。
也没费什么劲。
人家压根没跑。
长发,
白皮,
笑得懒洋洋的,
站在城门口等着被抓。
牢房里,
彭透斯亲自审。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很多。」
「你从哪儿来?」
「从酒里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底比斯犯了多少条规矩?」
外乡人想了想。
「你的规矩,」
他说,
「管不着我。」
彭透斯冷笑:
「在这里,
我的规矩管所有人。」
「那你母亲的规矩呢?」
外乡人忽然问。
牢房里静了一瞬。
「山上天天夜里喊的那个名字,
你听过吗?
她们喊:
塞墨勒。」
彭透斯站起来,
走了。
摔门。
锁是第二天早晨自己开的。
铁链一环一环,
整整齐齐地盘在地上。
像睡着的蛇。
人坐在牢房门口,
没走。
还问狱卒:
「你们这儿管早饭吗?」
彭透斯赶到的时候,
王宫震了一下。
就一下。
不重。
但柱子上的灰,
簌簌地往下掉。
外乡人看着年轻的国王。
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收手,」
他说,
「还来得及。
让我上山。
让女人们下山。
让这座城松一口气。
让大家都能睡觉。」
彭透斯盯着他。
盯了很久。
「我最后问你一遍。
你到底是谁?」
外乡人笑了。
「我妈是塞墨勒。」
他说。
「你姨母。
被你们的版本烧死的那个。」
彭透斯没有再答话。
当天夜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谁也说不清山上在干什么——
他亲自上去看。
亲眼。
城墙上的鼓声又响起来了。
一声。
一声。
比哪一夜都清楚。
酒哥站在山脚下,
看着城里出来那一点小小的火把。
老西叹了口气。
「来了。」
老头说。
酒哥没回头。
「我给过机会了。」
他说。
「两次。」
火光顺着山路,
往上爬。
一步一步,
朝着鼓声。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