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Thebes)的王宫里,
有些事不用宣布。
公主的肚子大了。
这就够了。
宫人们端水的时候低着头,
布菜的时候低着头,
连走路都低着头。
眼睛都躲着同一个地方。
老国王卡德摩斯(Cadmus)召见过女儿一次。
屏退了所有人。
就问了一句:
「孩子的父亲,
是谁?」
阿赛姑娘站在那儿。
很久。
说:
「我说出来,
您不会信的。」
老国王没有再问。
当爹的懂。
有些话女儿不说,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
这个家就兜不住了。
她的男人来得勤。
天黑以后来。
天亮以前走。
他来的时候,
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他什么都好。
只有一样:
不能公开。
不能在白天出现。
不能见她父亲。
不能让别人知道。
孩子生下来,
出身那一栏,
是空的。
阿赛姑娘以前觉得没关系。
爱情嘛。
两个人知道就行了。
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她一天天发现:
爱情可以是两个人的事。
孩子不是。
她开始养成了一个习惯。
夜里睡不着,
就摸着肚子说话。
「宝宝。」
「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
「……很了不起的那种。」
「就是忙。」
「他不是不来。
他是不能来。」
「等他来了,
妈让他给你起名字。
起个好名字。」
说到这儿,
她自己停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连名字,
都得等他来给。
她能给这个孩子的,
只有这十个月的肚子。
剩下的,
全在那个不能公开的男人手里。
郝大婶来讨水那天,
其实只问了一句话。
「你见过他真正的样子吗?」
这句话进了阿赛姑娘的脑子,
就开始自己长。
她一遍遍地想。
想得越多,
越发现自己怕的不是他骗她。
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孩子出生那天,
稳婆问:
孩子的爹是谁?
她答不出来。
一个连名字都不能说的父亲,
和一个没有的父亲,
在出生纸上,
是同一种父亲。
这里跑个题。
口头承诺这个东西,
分量要看是谁说的。
酒桌上的「没问题」,
天亮就没了。
所以但凡重要的生意,
都要落在纸上。
不是因为不信任。
是因为人都是会变的,
纸不会。
回来。
阿赛姑娘是凡人。
凡人和神之间,
没有纸。
只有一条河。
那天他再来的时候,
她先问他:
「你爱我吗?」
「爱。」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都可以。」
她说:
「对冥河发誓。」
他沉默了一瞬。
就那一瞬,
她心里其实已经凉了半截——
连他都知道,
接下来的话不能轻易听。
斯堤克斯河(Styx)。
神界唯一拴得住神的绳子。
凡人一辈子,
能往神身上套的,
就只有这一条。
他发了誓。
她问了那个问题。
「我要见真正的你。」
他要劝。
她不让劝。
越劝,
她越确定自己必须问。
你们知道的,
劝一个人别求证,
等于告诉她这里面有鬼。
其实那里面没有鬼。
那里面只有真相。
可真相有时候,
比鬼还沉。
后面的事,
序章讲过了。
光。
火。
一声很轻的、
终于放下了的笑。
这里不讲了。
这里只讲一件事:
那天晚上之前,
阿赛姑娘最后一次摸肚子,
跟孩子说的是:
「妈明天就替你问清楚。」
「问你爸到底是谁。」
「问清楚了,
妈就给你起名字。」
她没等到给孩子起名字。
她也没等到那个答案变成一张纸、
一个名分、
一个能写出来的父亲。
她只等到了答案本身。
答案是:
真的。
全都是真的。
只是真东西,
凡人拿不住。
阿赛姑娘什么都没留下。
宫殿烧掉了一角。
老国王一夜白头。
还有一个问题,
没有烧掉。
那个问题钻进了孩子的命里,
要跟着他一辈子:
你到底是谁的孩子?
很多年以后,
这个孩子会长大成人,
会流浪,
会酿酒,
会发疯,
会把母亲从死人国里背回来。
他用一生,
发明了一种活法。
一种不用问这个问题的活法。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