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大地的最南边，
海伸进陆地的地方，
有一个洞。
泰那戎角（Cape Taenarum）。
洞口朝下，
一路朝下。
老西送到洞口就不走了。
老头从褡裢里摸出酒囊，
盘腿坐下。
「下面的水，」
老头说，
「一口都别喝。」
「为什么？」
「第三条河边上全是喝水的人。
喝一口，
就把为什么来忘了。
忘了，
就永远排在队伍里。」
酒哥点点头。
老西拔开塞子，
自己先抿了一口。
「我在上头温着酒，」
老头说，
「等你们娘俩。」
洞里的路比想象的长。
走了很久，
才听见水声。
卡戎（Charon）的船停在第一条河边。
老船夫看了他一眼。
「活人。」
「借个船。」
「船资。」
酒哥摸出酒囊，
倒了三滴在河里。
「请这条河的。」
卡戎盯着那三滴酒
在水面上散开。
看了很久。
「上来吧。」
老船夫说。
第二条河、第三条河，
都是这么过的。
第三条河的岸上，
他看见了老西说的那些人。
低着头，
捧着水喝。
喝一口，
站直，
眼神空了，
走回队尾，
重新排。
没人哭。
哭还得先记得点什么。
忘川（Lethe）。
酒哥收回目光，
接着走。
他忽然明白了这条河
为什么修在门里头——
死人国最狠的刑罚，
不是火。
是算了。
大殿在三条河的那边。
亡魂的队伍排得很长，
一直排到台阶底下。
他穿过队伍往上走。
队伍里有一个人，
猛地抬头。
彭透斯。
表弟站在亡魂里，
看着他。
什么都没说。
把脸转开了。
酒哥也没停。
有些账，
下来了也算不清。
先记着。
王座上的人抬眼。
「我知道你。」
小春说。
「你身上有雷的味道。」
她顿了顿。
「兑了水的。」
酒哥笑了。
「兑了葡萄的。」
大殿里很静。
判官们笔都停了。
多少年了，
没有人敢在这大殿里
接王后的下茬。
小春看着他。
「下来做什么？」
「接我妈。」
「俄耳甫斯来求过。
普赛克来求过。」
「我知道。」
酒哥说。
「我不求。」
「不求？」
「求，
是把脸递过去。」
他说。
「换，
是把东西递过去。
我是来接人的——
接人，
把自己递过去就够了。」
这里跑个题。
办事有三种姿势。
求，
换，
接。
求，
进门先矮三分，
成不成看别人脸色。
换，
腰杆硬一点，
可换是要还的，
利滚利。
只有接，
不欠谁的——
可接要本钱：
你得真扛得动。
世上的人，
一辈子在求和换里打转。
不是不想接。
是扛不动的事太多，
扛得动的，
又常常轮不到你。
所以一个人这辈子，
总得留一件事，
不求，
不换，
亲自去接。
回来。
小春听完，
很久没说话。
那只灰鸟从梁上飞下来，
绕着他转了一圈，
落在王座的扶手上。
叫了两声。
「它说，」
小春说，
「这个人没有坏心。」
酒哥看着那只鸟。
「它眼神好。」
「它看错的不多。」
小春说。
「就看过错一回。」
她没说哪一回。
酒哥也没问。
有些亏，
吃一回，
记几辈子。
「规矩你知道。」
小春说。
「知道。
我不带走死人的秘密，
只带走我妈。」
小春转过头，
看了看旁边的王座。
哈迪斯（Hades）说：
「规矩我定。
门，
归她。」
小春回过眼。
「我给一个弹琴的开过门。
九十九步都走对了，
就差一步。
他回头了。」
「他那是舍不得，」
酒哥说，
「又信不过。
舍不得才回头，
信不过才要确认。」
「你呢？」
「我牵着她的手走。
手不松，
眼睛看路。
我不用回头确认——
她在不在，
我手心知道。」
大殿里静了很久。
小春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她掉下来的那天，
天上地下那么多神，
没有一个为她开过门。
今天这个人，
是自己走进来的。
不弹琴，
不递话，
不绕弯子。
就说了一个字：
接。
「开门。」
小春说。
门轴转动的声音，
在大殿里滚了一圈。
门开之前，
小春叫住他。
「还有一条。」
「你说。」
「死过一次的名，
门要收走。」
小春说。
「她可以跟你上去。
但『塞墨勒』这三个字，
得留在门下。
上去以后，
她得有个新名字。」
酒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名字留下。」
他说。
「人我带走。」
找到她的时候，
她站在一群亡魂中间。
很瘦。
很静。
眼睛还亮着。
酒哥这辈子，
没见过她。
她也没见过他——
火光起来的时候，
他还在她肚子里。
可她就那么看着他，
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人，
她一眼就认住了。
「妈。」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笑了。
「长这么大了。」
往上走的路，
很长。
他在前头半步，
侧着身，
牵着她的手。
手心是凉的。
握得很紧。
路过第三条河的时候，
她朝岸边看了一眼。
他没让她停。
「别看。」
他说。
「水凉。」
前面有光了。
一点一点的，
大起来。
他没有回头。
不是规矩不许。
是他不需要。
洞口的风先到了。
带着咸味。
老西站起来的时候，
酒囊还温着。
老头朝洞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
就把头低了下去。
声音有点哑：
「上来啦。」
酒哥牵着他妈，
迈出了最后一步。
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两代人的账，
从这一步开始，
换个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