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
第勒尼安(Tyrrhenian)海盗船的瞭望手,
在桅杆顶上看见了岸边的一个人影。
礁石滩上,
站着一个年轻人。
衣服是好料子。
脸是好脸。
站姿松散,
像是在等船,
又像是在看海。
瞭望手把消息报下去。
船长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凭他二十年的经验,
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而大户人家的少爷,
在他的行当里,
有一个专门的词:
赎金。
酒哥被带上船的时候,
没有反抗。
老西进城买盐去了。
他一个人在海边溜达。
溜达到人家船上来了。
海盗们按规矩办事:
绑。
绳子上了身。
然后滑了下来。
掉在甲板上。
再绑。
又滑了。
第三次,
绳子系了个死扣。
还是滑了。
像一只手的形状,
从绳圈里退了出来。
海盗们面面相觑。
舵手站在舵楼边上,
看了一会儿,
小声说:
「船长。
绳子系不上这个人。
你们……
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船长瞪他:
「系你的舵去。」
舵手是个明白人。
他走到船长跟前,
压着嗓子:
「船长。
干咱们这行,
什么样的肥羊没见过。
绳子会自己掉的,
没见过。
这人不是人。
是个神。
放了吧。
这趟水太深。」
船长冷笑。
「神?」
「神更好。」
「神的赎金,
更贵。」
舵手不说话了。
他回到舵楼,
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也正看着他。
冲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和气。
舵手心里咯噔一下。
酒哥被安置在船尾。
海盗们给他扔了个角落,
就各自忙去了。
忙什么呢?
忙着给各地的大户写勒索信,
讨论开价。
开到一半吵起来了。
有人喊五千。
有人喊一万。
还有人建议先打听是哪家的,
再定价。
酒哥在角落里听着,
听了一会儿,
开口了。
「各位。」
满船回头。
「现在放我下去,」
他说,
「这事就算了。」
海盗们愣了一秒。
然后笑翻了。
船长笑得直拍大腿:
「你听听!
绑票的跟肉票讨价还价!」
酒哥点点头。
不再说了。
他看见舵手站在舵楼里,
没笑。
还悄悄挪了半碗水,
放在他手边。
后半夜。
先是味道。
一股酒香,
从船舱底下漫上来。
浓得化不开。
接着是声音。
咕嘟,
咕嘟。
舱底的木板缝里,
往外冒酒。
海盗们还没反应过来,
桅杆绿了。
藤蔓顺着桅杆往上爬,
爬得飞快,
叶子一片一片地撑开,
葡萄一串一串地垂下来。
在月光底下,
紫得发黑。
满船的海盗仰着头看。
船长喊:
「割了它!」
没人动。
因为这时候,
大家发现了一件事。
那个年轻人,
不见了。
船尾的角落里,
空荡荡的。
半碗水还在。
狮子是在舵楼上出现的。
没有人看见它怎么上去的。
它就站在那儿,
鬃毛披着月光,
看着满船的人。
甲板上的酒,
已经漫过脚脖子了。
葡萄藤还在长。
海盗们的勇气,
和甲板上的酒,
成反比。
不知道谁先跳的。
扑通。
扑通。
扑通。
一个接一个,
跟下饺子一样。
船长是最后一个跳的。
他跳下去之前,
还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船。
狮子看着他。
没什么表情。
他跳了。
第二天清晨,
海面上很安静。
一条船漂在那儿。
船上干干净净,
酒香散了,
藤蔓缩了,
甲板晾着太阳。
舵手站在舵楼里,
一夜没敢睡。
酒哥坐在船尾的栏杆上,
两条腿晃着,
跟没事人一样。
「他们呢?」
舵手问。
酒哥朝海里努努嘴。
海面上,
一群海豚追着船游。
跳起来,
落下去。
跳起来,
落下去。
叫得特别欢。
「死不了。」
酒哥说。
「就是换了种活法。
以后见人跳水的营生,
干不了了——
海豚不咬人。」
舵手看着那群海豚,
半天说:
「那我呢?」
「你认得我。」
酒哥说。
「昨晚满船的人都笑的时候,
你没笑。
还给了半碗水。」
他跳下来,
拍拍舵手的肩。
「船归你了。」
「我不会开船。」
「那就学。」
老西在码头上等了一夜。
看见酒哥回来,
老头上下打量他。
「盐呢?」
「没买着。」
「人呢?」
「下海了。」
老西朝海里看了一眼。
一群海豚正追着一条空船,
上蹿下跳。
老头咂咂嘴。
「你爹要是处理这事,」
他说,
「一道雷,
连船带人,
全没了。」
酒哥往码头的石阶上一坐。
看着海。
看了很久。
「所以我才不用雷。」
他说。
「毁灭是父亲的语法。
我不打算说那种话。」
「那你这算什么?」
酒哥想了想。
「改写。」
他说。
「他们原来是坏人。
现在是海豚。
天天追着船跑,
还挺高兴。」
老西在他旁边坐下来。
爷俩看着海。
看了半天,
老头说:
「其实你这语法,
比你爹的狠。」
酒哥笑了。
「但他们也比我爹处理的那些人,
快活多了。」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