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Hermes)送过很多东西。

信。
旨意。
包裹。
贿赂。
战书。
情话。
还有一次,
替父亲给情人送过分手费。
但怀里这单货,
是他职业生涯里最贵的一单。
一个活的。
一个会哭的。
一个天后正在悬赏的。
飞鞋不能停。
大道不能走。
他在云里绕了三天,
专挑没有路的地方飞。
怀里的孩子倒是不闹。
吃了睡,
睡了吃。
偶尔睁开眼看看云,
再看看赫尔墨斯。
「看什么看。」
赫尔墨斯说。
「你哥我是专业的。」
第四天,
到了倪萨山(Nysa)。
很远的一座山。
远到众神的地图上,
都得拿放大镜找。
山里住着一群仙女。
还有一个老头。
老头躺在树底下,
四仰八叉,
打着呼噜。
胡子花白,
肚子滚圆,
身边歪着三个空酒坛。
赫尔墨斯落地,
踢了踢他。
老头睁开一只眼。
「收货。」
赫尔墨斯说。
老头坐起来,
揉揉眼睛,
又看了看赫尔墨斯。
「这单货,
谁发的?」
「山上。」
「收件人呢?」
「你们。」
老头伸手把孩子接过去。
掂了掂。
掀开襁褓看了一眼。
男孩。
「签字。」
赫尔墨斯递过签收板。
老头就着酒渍,
按了个手印。
西勒努斯(Silenus)。
以后叫:
老西。
仙女们把孩子抱进去喂奶。
老西和赫尔墨斯在树底下谈正事。
「天后的眼线,
天上地下都是。」
赫尔墨斯说。
「找个男孩,
还是好找的。」
老西点点头。
「藏一棵树,
要把它放进森林。」
他朝屋里努努嘴。
「藏一个男孩——」
「把他放进女孩堆。」
赫尔墨斯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老头,
你醉是醉,
脑子没坏。」
老西重新躺下去。
「滚吧。
告诉你爹:
货到了。
活的。」
从那天起,
酒哥就是个女孩了。
辫子是仙女们梳的。
裙子是仙女们裁的。
走路的样,
说话的声,
笑的时候捂不捂嘴,
全有人教。
他学得很快。
快得让仙女们吃惊。
别的孩子学走路要一年。
他学「扮演一个女孩」,
只用了几天。
他学会的第一件事,
不是说话。
是扮演。
这里跑个题。
人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方,
学的第一课从来不是语言。
是怎么不显眼。
多少刚下飞机的华人,
先学会的不是德语意大利语,
是低头,
小声,
别当出头鸟。
活下来,
再谈别的。
回来。
老西成了他的老师。
说是老师,
其实不怎么上课。
老头每天就三件事:
喝酒,
睡觉,
带孩子在山里瞎转。
转的时候,
指东指西。
「这是橡子。
能吃。」
「这是蛇莓。
不能吃。」
「这个——」
老头摘下一串野葡萄,
扔进嘴里。
「这个好东西。
先记着。
以后有大用。」
酒哥那时候不知道,
这一串野葡萄,
是他这辈子的开头。
酒哥问过老西一次。
那天老头喝得高兴。
「我爹妈呢?」
老西没装醉。
他想了想,
说:
「你有爹妈。」
「你爹,
挺有名。」
「多有名?」
「打雷那个。」
酒哥沉默了。
山上谁不知道打雷的是谁。
「我妈呢?」
老西这次沉默得更久。
「你妈,」
老头说,
「是火。」
酒哥低头看看自己。
「那我是什么?」
老西把酒坛子递给他。
「你是酒。」
老西跟他立了一条规矩。
就一条。
「在这山上,
你是女孩,
是仙女们的妹妹。
不管谁问。」
「为什么?」
「因为有个很有名的女人,
想让你死。」
老西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要下雨。
「记着,孩子。
别把真面目示人。
真面目,
会招雷。」
那条规矩,
救过他的命。
有一年,
山里来了个过路的神。
说是歇脚。
眼睛却在每个孩子的脸上扫。
扫到酒哥的时候,
停了一下。
仙女们立刻笑成一片。
「这是我们小妹。
皮得很,
别理她。」
酒哥蹲在地上,
头绳垂下来,
正在追一只蝴蝶。
追得漫山遍野。
过路的神看了一会儿,
走了。
那天晚上,
老西把他叫到跟前。
「今天那一关,」
老头说,
「知道是谁替你过的吗?」
酒哥想了想。
「我的裙子。」
老西点点头。
给他倒了半碗酒。
「记住这个感觉。
有时候,
『不是你』,
比『你』,
有用。」
很多年以后,
酒哥会给人类发明面具,
发明戏剧,
发明狂欢节——
发明一切让人暂时不当自己的东西。
别人都以为那是艺术。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不是艺术。
那是他的襁褓。
他是被「不是自己」养大的孩子。
他这辈子送人的每件礼物,
都是从自己童年里拆出来的。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