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第一次注意到奥德修斯(Odysseus),
不是因为他能打。
能打的人,
她见太多了。
真正让她停下来看的,
是一次会议。
一群希腊将领正在争。
有人拍桌子。
有人骂人。
阿喀琉斯要面子。
阿伽门农要权威。
其他人各有各的算盘。
雅典娜站在后面。
没说话。
奥德修斯也没说。
他坐在角落,
一边听,
一边剥一个无花果。
吵了很久。
终于有人问:
“奥德修斯,你怎么不说话?”
他把最后一块果肉吃掉。
抬头。
“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所有人看他。
“什么意思?”
奥德修斯看向阿伽门农。
“你现在不是想知道谁对。”
“你只是想知道谁服你。”
又看向阿喀琉斯。
“你也不是为了那个女人。”
“你只是不能接受,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走你的东西。”
屋里突然安静。
阿伽门农脸黑了。
阿喀琉斯也没好到哪去。
雅典娜却笑了。
很轻。
因为这个男人没有听他们:
说什么。
他在看:
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这才是她熟悉的东西。
会议结束以后,
雅典娜在走廊拦住他。
奥德修斯看见她,
没有跪。
只是低头行礼。
“女神。”
雅典娜问:
“刚才那些话,不怕得罪人?”
奥德修斯笑。
“怕。”
“那还说?”
“因为总得有人把真正的问题说出来。”
雅典娜看着他。
“你经常这么做?”
奥德修斯摇头。
“不会。”
“通常我只在说出来比不说更划算的时候说。”
雅典娜的笑,
这次明显了一点。
这男人不装正直。
这很好。
后来,
她开始留意奥德修斯。
他和传统英雄不太一样。
别人遇到城门:
撞。
他先找:
谁有钥匙。
别人看到敌人:
拔剑。
他先想:
敌人为什么站在那里。
别人喜欢让别人知道:
我厉害。
奥德修斯很多时候更喜欢:
让别人以为他没那么厉害。
雅典娜很喜欢这一点。
因为真正聪明的人,
通常不急着证明:
自己聪明。
有一次,
希腊军缺粮。
几个将领争论:
派兵出去抢。
奥德修斯问:
“为什么抢?”
有人烦了。
“不抢吃什么?”
奥德修斯指着远处敌军营地。
“他们吃什么?”
“粮食。”
“粮食从哪来?”
没人说话。
奥德修斯笑。
“所以为什么要抢粮?”
“抢送粮的人不就行了。”
雅典娜站在旁边。
没有表扬。
只是问:
“如果对方换路线呢?”
奥德修斯抬头看她。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
对上。
他想了一会儿。
“那说明。”
“他们里面有人知道我们知道。”
雅典娜问:
“然后呢?”
奥德修斯笑。
“找出那个人。”
两个人看着彼此。
周围将领已经听得有点累。
他们却刚刚开始觉得:
有意思。
从那以后,
雅典娜帮奥德修斯的次数越来越多。
不是因为他最强。
而是:
他懂得怎么用帮助。
有些英雄拿到一件神器,
第一反应:
挥。
奥德修斯拿到,
会先问:
“别人知不知道我有?”
如果不知道,
价值更大。
这一点,
雅典娜特别欣赏。
有一天晚上,
两个人一起看特洛伊(Troy)的城防图。
其他人都走了。
桌上只剩油灯。
奥德修斯盯着城墙。
看了很久。
雅典娜问:
“还想硬攻?”
奥德修斯摇头。
“十年了。”
“终于承认打不进去?”
奥德修斯笑。
“打不进去。”
“不代表进不去。”
雅典娜看着他。
奥德修斯拿起一块木头。
放到地图中央。
“如果我们不进去。”
“让他们自己把我们带进去呢?”
雅典娜没说话。
只看着那块木头。
过了几秒,
她问:
“多大?”
奥德修斯笑了。
他知道:
她听懂了。
后来那匹木马,
会变成整个特洛伊战争最有名的东西之一。
可这一晚,
它还只是桌上的:
一块木头。
两个人继续讨论。
里面藏多少人。
谁进去。
怎么让敌人相信。
撤军要撤到哪里。
谁负责留下假消息。
说到后半夜。
奥德修斯忽然停下。
看着雅典娜。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和你特别适合一起骗人。”
雅典娜皱眉。
“这叫战略。”
奥德修斯忍不住笑。
“当然。”
“神做就叫战略。”
“人做就叫骗人。”
雅典娜瞪他。
最后自己也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
和一个男人坐到半夜,
不是因为爱情。
不是因为联盟。
不是因为父亲安排。
只是因为:
话还没聊完。
这比爱情更危险。
因为雅典娜很清楚,
身体上的吸引,
自己可以控制。
真正难控制的是:
有人终于能跟上你的脑子。

有一次,
奥德修斯突然问:
“你为什么不结婚?”
雅典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也问这种问题?”
“好奇。”
“你不是最会分析吗?”
奥德修斯靠在椅背上。
看她。
“能分析出来的。”
“不一定是真的。”
雅典娜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奥德修斯又说:
“大家都说。”
“没人配得上智慧女神。”
雅典娜淡淡地问:
“你信?”
奥德修斯摇头。
“我觉得不是没人配得上。”
停了一下。
“是你不允许自己需要谁。”
油灯轻轻响了一声。
雅典娜的脸,
慢慢冷下来。
这个男人有个毛病。
太喜欢往别人不想让他看的地方看。
她问:
“你觉得你懂我?”
奥德修斯立刻摇头。
“不敢。”
雅典娜盯着他。
奥德修斯接着说:
“只是觉得。”
“一个什么都能自己解决的人。”
“很容易把‘不敢依赖’。”
“活成‘不需要依赖’。”
雅典娜站起来。
“今天到这里。”
奥德修斯没拦。
她走到门口。
奥德修斯突然说:
“雅典娜。”
她停下。
“我没说这是缺点。”
雅典娜没有回头。
走了。
那晚她没有睡好。
很烦。
不是因为奥德修斯说错。
恰恰是因为:
他说得太像真的。
之后很长时间,
两个人都没再碰这个话题。
特洛伊城破。
战争终于结束。
英雄们各自回家。
奥德修斯也准备回:
伊萨卡(Ithaca)。
临走前,
他和雅典娜最后一次站在海边。
船已经准备好。
奥德修斯问:
“会顺利吗?”
雅典娜看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顺利了?”
奥德修斯笑。
“也是。”
他走了几步。
又回头。
“如果我是神。”
“可能会想娶你。”
雅典娜愣了一下。
奥德修斯马上补一句:
“幸好我不是。”
雅典娜眯眼。
“什么意思?”
奥德修斯指了指自己。
“我已经有老婆了。”
雅典娜没忍住。
笑了。
他的妻子叫:
佩涅洛佩(Penelope)。
名字有点长。
后面真正进入她的故事时,
我们再给她一个好记的称呼。
现在只需要知道:
奥德修斯爱她。
这一点,
雅典娜很清楚。
也正因为清楚,
两个人之间反而有了一块很安全的地方。
不需要抢。
不需要承诺。
不需要讨论:
以后怎么办。
这可能是雅典娜一生最接近:
爱情,
却又最不需要拥有
的一段关系。
后来奥德修斯在海上漂了很多年。
遇到怪物。
女人。
死亡。
诱惑。
雅典娜一次又一次:
帮他。
有人甚至会问:
“你为什么这么偏爱他?”
雅典娜总有理由。
他聪明。
他虔诚。
他值得帮助。
他对希腊重要。
理由一个比一个正确。
只有一次,
阿波罗听完她解释,
笑了一下。
“你说这么多。”
“是不是因为真正那个理由不太方便说?”
雅典娜转头。
“哪个?”
阿波罗耸肩。
“我怎么知道。”
然后走了。
雅典娜站在那里。
没有追。
很多年以后,
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伊萨卡。
他已经老了不少。
雅典娜去看他。
没有让他知道。
他坐在家门口。
佩涅洛佩就在里面。
奥德修斯低着头修一件旧东西。
不像英雄。
甚至有点:
普通。
雅典娜站得很远。
看了一会儿。
没有进去。
她忽然想起年轻时候,
奥德修斯说:
“一个什么都能自己解决的人。”
“很容易把不敢依赖。”
“活成不需要依赖。”
那时候雅典娜生气。
现在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最欣赏的男人,
最后回到一个女人身边。
然后转身。
一个人走了。
没有遗憾。
至少,
她告诉自己:
没有。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