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克涅(Arachne)第一次让雅典娜不舒服,
不是因为她织得好。
是因为她织得:
太像真的。
阿拉克涅这个名字有点难记。
以后叫她:
小蛛姑娘。
小蛛姑娘不是贵族。
没有神族血统。
家里也没什么背景。
父亲做染色。
她从小就在羊毛、染料和织机之间长大。
别人家的孩子玩泥巴。
她玩线。
红的。
蓝的。
紫的。
金的。
十几岁的时候,
她已经能把人的表情织进去。
不是简单织一张脸。
是:
让你看见这个人当时在想什么。
女人皱眉时嘴角那一点不服。
老人笑的时候眼睛旁边的纹。
男人撒谎时,
手指会不自觉地往袖子里缩。
这些东西,
别人看见了也不会记。
小蛛姑娘会。
然后织出来。
所以她的名气越来越大。
最开始只是附近的人来买布。
后来有人专门赶几天路,
就为了看:
她又织了什么。
有一次,
雅典娜正好经过吕底亚(Lydia)。
街上很多人围着一间小作坊。
她问身边的人:
“看什么?”
“阿拉克涅。”
“谁?”
“一个织女。”
雅典娜本来没兴趣。
结果旁边有人又补了一句:
“大家都说。”
“她织得可能比神还好。”
雅典娜停下了。
只一下。
然后转身。
“去看看。”
作坊很小。
比雅典娜想象得小。
门口晾着染好的羊毛。
屋里全是线。
墙上挂着织品。
小蛛姑娘坐在最里面。
脚踩踏板。
手在梭子之间飞。
没有抬头。
雅典娜进门以后,
周围人已经认出来了。
一下全跪。
只有小蛛姑娘还在织。
不是故意挑衅。
是真没注意。
雅典娜站在她身后,
看了很久。
线从左到右。
再回来。
一点一点,
一幅画长出来。
画的是:
一个女人在海边。
一头白牛站在旁边。
雅典娜一眼就认出来。
欧罗巴(Europa)。
还有:
宙斯。
她的眼神立刻变了。
小蛛姑娘这时候终于发现屋里太安静。
回头。
看见雅典娜。
手停住。
但没有跪。
只是站起来。
“女神。”
雅典娜看着那块布。
“这是你织的?”
“对。”
“为什么织这个?”
小蛛姑娘低头看了一眼。
“因为这个故事好看。”
雅典娜问:
“哪里好看?”
小蛛姑娘想了想。
“一个姑娘以为自己骑的是牛。”
“后来才发现是神。”
雅典娜没笑。
她继续往墙上看。
第二幅。
丽达和天鹅。
第三幅。
达那厄和金雨。
第四幅。
小丽被变成熊。
雅典娜越看,
脸越冷。
这些故事,
她都知道。
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这样:
同时挂在一面墙上。
单独听,
每一件都可以解释。
爱情。
神意。
命运。
神王的欲望。
可几十件放在一起,
意思就变了。
像有人把奥林匹斯山的:
脏衣服,
一件一件洗干净,
然后全部晾到街上。
雅典娜问:
“你很喜欢画神?”
小蛛姑娘说:
“喜欢。”
“神比人有意思。”
“为什么?”
小蛛姑娘笑了一下。
“因为神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
“还不用坐牢。”
屋里所有人头都低得更低了。
没人敢呼吸太重。
雅典娜盯着她。
“你胆子很大。”
小蛛姑娘摇头。
“不是胆子大。”
“那是什么?”
“发生过的事。”
“为什么不能织?”
雅典娜没回答。
她突然想起父亲。
如果宙斯看见这些东西,
会怎么想?
尤其这些画,
还织得:
这么漂亮。
漂亮就是问题。
丑陋的谣言,
权力不怕。
因为没人信。
真正麻烦的是:
真相被一个有天赋的人,做得太好看。
别人会记住。
会传。
甚至会拿回家,
挂在墙上。
雅典娜走到织机旁。
用手摸了一下布。
非常细。
她必须承认:
这个女孩真有天赋。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
她有点喜欢。
雅典娜问:
“谁教你的?”
小蛛姑娘说:
“没人。”
“没人?”
“我自己学。”
雅典娜皱眉。
“你不知道织艺属于我吗?”
小蛛姑娘终于笑了。
“我知道很多人这么说。”
雅典娜听懂了。
“什么意思?”
小蛛姑娘看着她。
“意思就是。”
“我感谢我的手。”
“感谢我的眼睛。”
“也感谢我爸小时候没把织机锁起来。”
旁边有人偷偷吸了一口气。
雅典娜脸色彻底冷了。
“所以你觉得。”
“这和神没有关系?”
小蛛姑娘说:
“至少织错的时候。”
“也没人替我拆线。”
这女孩每一句话,
都不算骂人。
偏偏每一句都很欠。
雅典娜问:
“你觉得你比我强?”
小蛛姑娘第一次认真看她。
看了几秒。
然后说:
“不知道。”
这个答案反而更让雅典娜意外。
她以为对方会狂。
小蛛姑娘继续:
“所以比一下就知道了。”
屋里瞬间安静。
有人已经开始往外退。
今天这场面,
怎么看都要出事。
雅典娜问:
“你要跟我比织布?”
“对。”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还敢?”
小蛛姑娘低头重新整理自己的线。
“神如果一定比人强。”
“那不是更应该比吗?”
这句话出来,
雅典娜已经没有退路。
如果不比,
就像怕。
于是:
比。
两台织机摆在一起。
消息传出去。
人越来越多。
小蛛姑娘一边整理线,
一边问:
“织什么?”
雅典娜说:
“随便。”
两个女人同时开始。
雅典娜织得非常漂亮。
她织的是:
秩序。
诸神坐在奥林匹斯。
宙斯居中。
波塞冬。
阿波罗。
阿瑞斯。
众神各在自己的位置。
画面下面,
是一些凡人因为挑战神,
最后遭到惩罚。
意思很清楚。
世界有:
上下。
人要知道自己的位置。
织完以后,
没人敢说不好。
真的:
非常好。
神圣。
规整。
庄严。
每一个人物都像应该在那里。
轮到小蛛姑娘。
雅典娜走过去。
第一眼,
脸就变了。
小蛛姑娘织的还是:
神。
但不是坐在王座上的神。
是:
下了王座以后。
宙斯变成白牛,
带走欧公主。
变成天鹅,
靠近丽达。
变成金雨,
进入达那厄的牢房。
波塞冬追逐凡间女人。
神们用自己的身份,
去得到普通人根本无法拒绝的东西。
而且最狠的是:
小蛛姑娘没有把这些神织得很丑。
恰恰相反。
宙斯很英俊。
女人也很美。
牛很白。
天鹅很优雅。
金雨甚至:
漂亮得像祝福。
雅典娜站在那里。
慢慢明白,
为什么这幅作品让自己这么不舒服。
因为它没有:
批判。
没有骂。
甚至没有一句话。
只是把发生过的东西:
放在一起。
人群里开始有人偷偷看:
雅典娜。
不是看织品了。
是看:
她怎么办。
小蛛姑娘停下梭子。
最后一根线穿过去。
完成。
她站起来。
“好了。”
没有人敢评。
小蛛姑娘看向雅典娜。
“你觉得呢?”
雅典娜看了很久。
她必须承认:
技术上,
没有问题。
甚至:
太好了。
所以真正的问题,
只能变成:
内容。
雅典娜问:
“你为什么只织这些?”
小蛛姑娘说:
“因为你织了神伟大的那一面。”
停了一下。
“总得有人织另一面吧。”
雅典娜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
让她突然想起一个自己始终不敢看的问题:
父亲的另一面呢?
墨姐呢?
那几页为什么被撕掉?
她不想继续想。
于是怒火来得特别快。
雅典娜走过去。
一把扯下那幅织品。
嘶啦。
线断。
所有人都愣住。
小蛛姑娘冲过去。
“你干什么!”
雅典娜继续撕。
白牛裂开。
金雨断掉。
女人的脸被扯成两半。
小蛛姑娘扑过去抢。
雅典娜一把推开她。
女孩摔到地上。
她抬头。
不是怕。
是:
不敢相信。
“你输了就撕?”
这句话让雅典娜彻底失控。
“我输了?”
小蛛姑娘指着地上的碎布。
“如果我织得差。”
“你为什么不敢让它留下?”
屋里静得可怕。
雅典娜站在那里。
手里还抓着一截线。
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很像一个人。
宙斯。
不。
她马上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小蛛姑娘从地上爬起来。
眼泪已经出来。
不是因为挨推。
是看着自己花了很久织出来的东西,
被撕碎。
她问:
“你们神是不是都这样?”
雅典娜看着她。
“哪样?”
“赢不了的时候。”
“就改规则。”
这一句,
终于踩中了最深的地方。
雅典娜抬手。
神力直接压过去。
小蛛姑娘整个人被按到织机旁。
周围的人全部跪下。
没人敢看。
雅典娜走近。
声音特别冷。
“你不是很喜欢织吗?”
小蛛姑娘抬头。
雅典娜说:
“那就织一辈子。”
女孩的手开始变化。
手指变细。
又变长。
身体缩小。
腿越来越多。
小蛛姑娘终于害怕了。
“你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
她越来越小。
最后爬到织机上。
变成:
一只蜘蛛。

丝从身体里吐出来。
不停。
不停。
像她以后永远都只能:
织。
人群散了。
没有人说谁赢。
雅典娜一个人站在作坊里。
地上全是碎掉的织品。
她低头。
看见其中一小块。
上面刚好织着:
宙斯变成天鹅。
雅典娜弯腰。
把那块布捡起来。
蜘蛛在墙角结网。
沙沙。
很轻。
雅典娜盯着那块布。
很久。
最后没有烧。
而是折起来。
带走。
晚上,
她回到奥林匹斯。
宙斯正在喝酒。
看见女儿。
“听说今天有人挑战你?”
雅典娜看着父亲。
“嗯。”
“结果呢?”
雅典娜停了一下。
“解决了。”
宙斯笑了。
举杯。
“这才像我的女儿。”
雅典娜没有笑。
她低头。
衣服里面,
那块被撕下来的织布,
正贴着身体。
上面有:
一只天鹅。
还有一个,
她越来越不敢问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
有人把墨姐的故事,
也织出来呢?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