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克托尼俄斯(Erichthonius)第一次被抱到雅典娜怀里的时候,
她整个人是僵的。
这个名字太长。
以后叫他:
小厄王子。
孩子很小。
脸皱皱的。
刚哭过。
雅典娜抱他的姿势,
明显不对。
手太硬。
胳膊太直。
像抱一件:
重要但易碎的武器。
旁边的女祭司看了半天,
终于忍不住。
“女神。”
“头。”
雅典娜低头。
孩子的脑袋歪在一边。
她赶紧托住。
小厄王子一下不哭了。
两只眼睛睁开,
看她。
雅典娜也看他。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谁都不太会。
这件事,
要从火神说起。
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
我们前面已经认识。
继续叫:
火神。
火神和雅典娜有一个共同点。
都靠本事吃饭。
他负责锻造。
她负责战争与智慧。
雅典娜的很多武器,
都出自火神的手。
所以两个人来往不少。
火神其实一直喜欢雅典娜。
不是那种:
看两眼。
算了。
是真喜欢。
他会特意把她的长矛做得轻一点。
盾牌边缘再磨细一点。
甚至连雅典娜自己没要求的小地方,
他都记得。
有一次,
雅典娜拿起新做的头盔。
发现内部多垫了一层软皮。
她问:
“为什么?”
火神低头整理工具。
“你上次戴旧的。”
“这里磨红了。”
说完指了一下她额头。
雅典娜愣了一下。
这种细节,
很容易让女人记住。
尤其一个一辈子习惯:
别人只需要她聪明
的女人。
突然有人注意到:
头盔磨疼不疼。
雅典娜不是没有感觉。
问题就在这里。
她越有感觉,
越危险。
火神第一次正式说喜欢她的时候,
没有准备什么浪漫场面。
他正在打铁。
火很大。
雅典娜坐在旁边看自己的剑。
火神突然说:
“我们两个其实挺合适。”
雅典娜抬头。
“什么?”
火神还在敲。
咣。
“你需要武器。”
“我会造。”
咣。
“我脑子也不算差。”
咣。
“你也不喜欢天天参加宴会。”
雅典娜忍不住笑。
“这就是你求爱的方式?”
火神停下。
想了想。
“不好吗?”
雅典娜看着他。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这男人其实:
不差。
有技术。
有自己的事业。
不靠脸。
能创造东西。
最重要的是,
他懂她。
雅典娜甚至认真想过:
如果是他呢?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会儿。
然后她脑子里开始自动计算。
火神是谁?
宙斯体系里最重要的技术神之一。
掌握武器。
铸造。
金属。
神的装备。
如果两个人结合,
会发生什么?
智慧。
战争。
技术。
城市。
武器。
再加上:
雅典娜自己的雅典。
这不是结婚。
这是:
军工复合体。
她几乎马上看见,
父亲会怎么看这段关系。
雅典娜站起来。
说:
“不行。”
火神愣住。
“哪里不行?”
“我们。”
火神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
问:
“是我不够好?”
雅典娜摇头。
这才是最难解释的地方。
“就是因为你太好了。”
火神皱眉。
显然不吃这一套。
“雅典娜。”
“你每次拒绝人。”
“都这么像开军事会议吗?”
雅典娜脸冷下来。
“到这里吧。”
可火神没有完全到这里。
后来一次见面,
事情失控。
具体过程没必要写成艳情戏。
只需要知道:
雅典娜拒绝了。
火神却没有及时停。
两个人扭打。
她推。
他拉。
衣服被扯乱。
雅典娜最后挣开。
站到很远。
脸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害怕。
是:
震怒。
火神也醒过来。
知道自己做过头了。
但身体留下了一点东西。
落在雅典娜腿上。
雅典娜低头看见。
那一刻的表情,
比看到敌军冲过来还难看。
她没有哭。
只是拿起一块羊毛,
狠狠擦掉。
一下。
又一下。
皮肤都擦红了。
然后把那块羊毛,
直接扔到地上。
她只想让这件事:
消失。
可有些东西扔出去以后,
不会消失。
会进入:
土地。
大地女神盖娅(Gaia)接住了它。
再后来,
那里有了生命。
雅典娜第一次听说:
有个孩子
的时候,
整个人都沉默了。
她去看。
孩子躺在那里。
没人知道该把他算成谁的。
火神的?
大地的?
雅典娜的?
这件事本身,
已经够乱。
雅典娜站在孩子旁边。
很久没动。
旁边人问:
“怎么办?”
雅典娜第一反应是:
交给别人。
她已经决定过:
不结婚。
不生孩子。
不建立自己的血脉。
不要让任何人有理由把自己看成:
另一个王朝。
现在,
一个孩子突然出现。
虽然不是她生的。
却和她:
脱不了关系。
她转身准备走。
孩子突然哭。
声音很小。
雅典娜脚步停住。
她没有回头。
孩子继续哭。
旁边女祭司抱起来。
哄。
没用。
雅典娜终于转过来。
皱眉。
“他为什么一直哭?”
女祭司差点笑。
“孩子都会哭。”
雅典娜:
“那怎么让他停?”
女祭司把孩子递过来。
“你试试。”
雅典娜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比她面对长矛的时候,
快多了。
“为什么是我?”
女祭司看她一眼。
没有回答。
就是这一眼。
雅典娜最后还是伸手。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她僵硬地抱着小厄王子。
孩子看着她。
然后:
不哭了。
雅典娜低头。
很久。
她突然发现:
这个东西没有政治野心。
不会问她支持哪一派。
也不知道:
宙斯是谁。
更不知道:
墨姐是谁。
他只是饿了。
困了。
不舒服了。
就哭。
舒服了,
就睡。
这可能是雅典娜一生第一次面对:
一个完全不需要她聪明的人。
她试着用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
很软。
小厄王子忽然抓住她的手指。
雅典娜整个人停住。
一个婴儿的手,
根本没力气。
可她没有抽出来。
女祭司站在旁边。
看见雅典娜脸上一个特别少见的表情。
不是胜利。
不是计算。
是:
不知道怎么办。
当天晚上,
雅典娜没有把孩子送走。
她说:
“先留一晚。”
第二天:
“等身体稳定。”
第三天:
“现在换地方不好。”
一个月以后,
小厄王子已经有自己的床。
半年以后,
有自己的乳母。
一年以后,
有自己的房间。
雅典娜从来没说:
我要养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
她在养。
最有意思的是,
她不让别人知道。
孩子被安置得很隐秘。
对外也很少公开。
这很像雅典娜。
连母性,
都要:
秘密进行。

有一天,
小厄王子发烧。
很高。
雅典娜正在议事。
一个侍女进来,
在耳边说了一句。
她原本还在讨论:
军粮。
下一秒站起来。
“今天到这里。”
所有人愣住。
她几乎一路跑回去。
孩子烧得脸通红。
雅典娜坐到床边。
手放在额头。
烫。
她第一反应:
找最好的医生。
第二反应:
把所有药都拿来。
第三反应:
开始问死亡率。
医生被问得满头汗。
“女神。”
“孩子只是普通发热。”
雅典娜皱眉。
“什么叫普通?”
医生没敢说:
所有当妈的都这样。
夜里,
小厄王子睡着。
雅典娜没走。
她坐在旁边。
看着孩子呼吸。
一下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她突然想起:
自己小时候发烧过吗?
当然有。
谁守过?
她想不起来。
又想到:
如果自己小时候也有人这样坐在旁边呢?
那个始终没有名字的女人,
再次从脑子里:
冒出来。
雅典娜低声说:
“妈妈。”
这一次,
不是梦里。
她自己都愣住。
赶紧看旁边。
没人听见。
小厄王子翻了个身。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雅典娜把它塞回去。
第二天烧退了。
雅典娜恢复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从那以后,
她查母亲的欲望,
重新回来了。
因为以前她想知道:
我妈妈是谁。
现在她开始想知道:
妈妈当年有没有抱过我?
这个问题比名字危险得多。
几年以后,
小厄王子已经会跑。
有一次,
他摔倒。
膝盖破了。
第一反应就是:
“雅典娜!”
不是:
女神。
也不是:
母亲。
就是:
雅典娜。
她从远处过来。
蹲下。
嘴上说:
“这么点伤,哭什么?”
手却已经把孩子抱起来。
这一幕,
恰好被宙斯看见。
他站在远处。
没有马上过去。
雅典娜抬头的时候,
才发现父亲。
两个人隔着很远。
宙斯的目光先看她。
再看:
她怀里的孩子。
雅典娜的身体,
下意识僵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她突然发现:
自己最害怕的事情,
终于出现了。
父亲没有问:
这个孩子可不可爱。
也没有问:
伤得重不重。
第一句话是:
“谁的孩子?”
雅典娜抱着小厄王子的手,
慢慢收紧。
孩子靠在她怀里。
完全不知道,
一句普通的:
“谁的孩子”,
在雅典娜听来,
到底有多像:
审讯。
她抬头。
第一次没有马上回答父亲。
宙斯又问:
“雅典娜。”
“他是谁的孩子?”
风从橄榄树间吹过去。
雅典娜看着父亲。
然后又低头,
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厄王子。
那一刻,
她突然非常想知道:
很多年前,
如果有人这样问墨姐: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母亲当时,
是不是也会:
害怕。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