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嫁给男人，你嫁给了你爸爸的王权

雅典娜拒绝那个王子的当天晚上，
一个人在露台喝酒。

她平时很少这样。

不是不会喝。
是不喜欢失控。

酒这种东西，
喝到第三杯以后，
脑子会慢。

雅典娜不喜欢自己的脑子：
慢。

但那天，
她已经喝到第二杯。

第三杯刚倒一半。

身后传来脚步。

她没回头。

光听走路的声音，
就知道是谁。

赫拉（Hera）。

奥林匹斯山上，
能走得这么稳、
这么慢、
又这么像所有地板都归她的人，
没几个。

赫拉走过来。
看了一眼桌上的酒。

“一个人喝？”

雅典娜淡淡地说：
“现在不是了。”

赫拉笑。

自己拿了个杯子。
倒酒。
坐下。

两个人很久没说话。

风从山下吹上来。
远处还能看见雅典城里的灯。

赫拉先开口。

“挺可惜的。”

雅典娜没动。

“什么？”

赫拉喝了一口。

“那个男人。”
“还不错。”

雅典娜终于转头。

“你怎么知道？”

赫拉看她一眼。

“你爸爸知道的事情。”
“我一般也会知道。”

雅典娜脸上的表情，
立刻淡了一点。

赫拉当然看见了。

她没解释。

雅典娜问：
“他跟你说了？”

赫拉摇头。

“不用他说。”

“这么大的事。”
“一个有城、有军队、有名声的女神。”
“突然被一个有家族、有舰队、有领地的男人求婚。”

赫拉把杯子放下。

“奥林匹斯山要是没人关心。”
“那才奇怪。”

雅典娜没说话。

赫拉继续：
“你拒绝了。”

“嗯。”

“你自己决定的？”

雅典娜立刻看她。

“当然。”

赫拉点头。

“我信。”

这个回答来得太快。

雅典娜反而不舒服。

“你真信？”

赫拉又喝一口。

“当然信。”
“你这么聪明。”
“当然知道应该拒绝。”

雅典娜的手，
停在杯子旁边。

“什么意思？”

赫拉看着她。

“没什么意思。”

雅典娜皱眉。

赫拉笑了。

“你看。”
“你就是这样。”

“别人随便说一句。”
“你马上开始分析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雅典娜冷冷地说：
“一般第四层才是真的。”

赫拉笑出声。

“像你爸爸。”

雅典娜不笑了。

赫拉也不继续。

两个人又沉默一会儿。

然后赫拉突然问：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
“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
“就是嫁给你爸爸？”

雅典娜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没这么说过。”

赫拉摆摆手。

“别装。”

“你没说。”
“但你想过。”

雅典娜没有否认。

赫拉靠在椅背上。

看着夜色。

“你们这些没结过婚的女孩。”
“都容易这么想。”

雅典娜皱眉。

“你们？”

赫拉转头。

“怎么？”
“智慧女神不算女孩？”

雅典娜没接。

赫拉继续：
“你看我。”
“嫁给一个一天到晚惹事的男人。”

“外面女人一堆。”
“孩子一堆。”
“今天变牛。”
“明天变天鹅。”
“后天不知道又变什么。”

“我天天处理后遗症。”

赫拉说到这里，
自己都笑了一下。

“确实挺失败。”

雅典娜也差点笑。

赫拉突然收起笑。

“可至少。”
“我知道我的牢笼叫什么。”

雅典娜看她。

赫拉说：
“婚姻。”

停了一下。

“你呢？”

雅典娜没有说话。

赫拉看着她。

“你连自己的牢笼。”
“都一直叫‘选择’。”

这句话出来以后，
酒好像突然不好喝了。

雅典娜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放下。

“你今晚是专门来教育我的？”

赫拉摇头。

“不是。”

“我只是看你今天一个人喝酒。”

“觉得挺难得。”

“平时你连难过都像：
排过班。”

雅典娜瞪她一眼。

赫拉根本不在乎。

雅典娜说：
“至少我没有为了一个男人。”
“把所有女人都当敌人。”

这一句，
够狠。

换别人说，
赫拉可能已经翻脸。

她没有。

只是点头。

“对。”

雅典娜反而愣了。

赫拉说：
“所以你比我高级。”

“我伤害女人。”
“是因为我舍不得丈夫。”

赫拉转头看她。

“你伤害女人。”
“是因为你舍不得你爸爸怎么看你。”

雅典娜脸色一下冷了。

赫拉却继续：
“那个织布的女孩。”

“小蛛姑娘。”

“还有美杜莎。”

雅典娜猛地转头。

“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赫拉平静地说：
“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

雅典娜盯着她。

赫拉把酒喝完。
又倒。

“别这么看我。”
“我年轻的时候。”
“也特别讨厌别人把我没想明白的东西说出来。”

雅典娜冷冷地说：
“我和你不一样。”

赫拉笑。

“每个像我的女人。”
“年轻时候都这么说。”

雅典娜彻底不说话了。

风吹了一阵。

赫拉忽然问：
“你查到墨提斯了？”

雅典娜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

赫拉看着她。

“当然。”

雅典娜的声音变低。

“你见过她？”

“见过。”

“她是什么样的人？”

赫拉这一次，
很久没回答。

像是真的在想。

最后说：
“很聪明。”

雅典娜看着她。

赫拉补了一句：
“比我聪明。”

这句从赫拉嘴里说出来，
分量很重。

雅典娜问：
“也比我爸爸聪明？”

赫拉笑了一下。

“有时候。”

雅典娜继续：
“然后呢？”

赫拉说：
“然后？”

“漂亮。”
“冷静。”
“会算。”
“懂你爸爸。”

停了一下。

“也挺天真的。”

雅典娜立刻皱眉。

“她哪里天真？”

赫拉看着她。

“她以为一个男人需要她。”
“就不会害她。”

雅典娜没说话。

赫拉继续：
“你妈妈犯的错误。”
“你倒是没犯。”

雅典娜问：
“那我犯了什么？”

赫拉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然后说：
“你以为只要永远不让他害怕。”
“你就安全。”

雅典娜的脸，
一下变得很难看。

她想反驳。

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赫拉说：
“你不结婚。”

“你不建立自己的家族。”
“你每次赢了以后。”
“都先告诉所有人——”

“这是替我爸爸赢的。”

雅典娜的手慢慢握紧。

赫拉看见了。

但没停。

“你甚至连别人爱你。”
“都得先判断。”
“会不会让宙斯误会。”

雅典娜终于说：
“够了。”

赫拉点头。

真的停了。

过了一会儿，
雅典娜自己却问：
“那你呢？”

赫拉看她。

“什么？”

“你既然什么都看得这么明白。”
“为什么还留在他身边？”

赫拉笑了一下。

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雅典娜追问：
“为什么不离开？”

赫拉低头看着酒杯。

“我可以回答你。”

然后抬头。

“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赫拉问：
“你为什么还在替他打仗？”

雅典娜不说话了。

两个女人对视。

很久。

然后，
谁都没回答。

赫拉突然笑。

雅典娜也笑了一下。

有点无奈。

这大概是她们第一次发现：
原来两个人真的有点像。

只是走了不同的路。

赫拉嫁给宙斯。

雅典娜没有。

一个通过婚姻，
进入权力中心。

另一个通过拒绝婚姻，
留在权力中心。

一个终身处理：
丈夫。

一个终身处理：
父亲。

到最后，
谁更自由？

好像也没那么容易回答。

雅典娜忽然问：
“你爱他吗？”

赫拉看她一眼。

“你今天问题挺多。”

“回答。”

赫拉想了想。

“爱过。”

“现在呢？”

赫拉笑。

“婚姻久了。”
“这个问题就不太专业了。”

雅典娜第一次真笑出来。

赫拉也笑。

过了一会儿，
赫拉又说：
“你爸爸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雅典娜挑眉。

赫拉数着手指：
“他喜欢聪明的。”

“喜欢漂亮的。”

“喜欢强的。”

“喜欢能帮他的。”

“也喜欢崇拜他的。”

雅典娜说：
“这听起来已经挺复杂。”

赫拉摇头。

“不。”

她看着雅典娜。

“真正只有一条。”

“什么？”

“他喜欢优秀的人。”
“直到有一天。”
“那个人不再属于他。”

雅典娜脸上的笑，
慢慢没了。

赫拉看着她。

“墨提斯就是这样。”

雅典娜不说话。

赫拉继续：
“她太有用了。”

“太聪明。”
“太重要。”

“最后重要到。”
“你爸爸必须开始想：

如果有一天，
她不是站在我这边呢？”

雅典娜轻声说：
“所以就吞了她。”

赫拉点头。

“对。”

雅典娜问：
“你说得这么平静？”

赫拉笑。

“不然呢？”

“哭？”

“我当年也哭过。”
“后来发现。”
“权力不怕眼泪。”

这一句，
雅典娜记住了。

赫拉突然看向远处的雅典。

“其实你比你妈妈聪明。”

雅典娜没说话。

赫拉继续：
“她想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爱人。”
“母亲。”
“智者。”
“伴侣。”
“政治盟友。”

“她什么都想要。”

雅典娜问：
“这有错吗？”

赫拉摇头。

“没错。”

“问题是。”
“她爱上的男人。”

赫拉抬眼看了一眼宙斯宫殿的方向。

“不允许身边的人太完整。”

雅典娜心里突然一紧。

赫拉转回来。

“你就聪明多了。”

“你提前把危险的部分。”
“自己切掉。”

雅典娜的眼神瞬间变冷。

“我没有。”

赫拉看着她。

不说话。

雅典娜重复：
“我没有。”

赫拉还是不说。

这种沉默，
比反驳更烦。

雅典娜终于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赫拉慢慢说：
“我想说。”

“你没有嫁给男人。”
停了一下。

“你嫁给了你爸爸的王权。”

雅典娜整个人，
像被什么打了一下。

赫拉没有继续解释。

不需要了。

雅典娜端起酒。

一口喝完。

这是今晚第一次：
喝得不像开会。

赫拉看见。

笑了。

“这才对。”

雅典娜没有笑。

两个人一直坐到天快亮。

谁都没再谈宙斯。

反而聊了一些：
很普通的事。

赫拉抱怨宴会太多。

雅典娜抱怨阿瑞斯太烦。

赫拉说：
“你哥哥脑子一热。”
“全奥林匹斯都得给他擦屁股。”

雅典娜说：
“他至少不用想太多。”

赫拉看她。

“你羡慕？”

雅典娜想了想。

“偶尔。”

两个人又笑。

天边开始亮。

赫拉站起来。

整理衣服。

准备走。

雅典娜突然叫住她。

“赫拉。”

赫拉回头。

雅典娜问：
“如果重新来一次。”
“你还会嫁给他吗？”

赫拉站在那里。

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
反而问：
“如果重新来一次。”
“你会嫁给那个王子吗？”

雅典娜也沉默。

两个女人看着对方。

然后，
同时笑了一下。

谁都没有答案。

赫拉转身。

走了几步。

突然停下。

没有回头。

只说：
“雅典娜。”

“嗯。”

“别总觉得。”
“没结婚。”
“就等于没嫁人。”

说完，
她走了。

雅典娜一个人留在露台。

桌上两个杯子。

一个是赫拉的。

一个是她的。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

远处，
宙斯的宫殿也亮了。

按照往常，
雅典娜这时候应该已经过去。

早餐。
议事。
军务。

父亲可能已经在找她。

雅典娜看了很久。

没有动。

她重新给自己倒了一点酒。

然后忽然觉得：
早上喝酒，
确实不太像智慧女神。

于是端起来。

喝了。

今天，
让智慧女神：
晚一点上班。

天塌不了。

至少，
先让那个叫雅典娜的女人，
坐一会儿。
《宙斯和他的孩子们·雅典娜》番外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