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第一次看见达芙妮(Daphne)的时候,
她正在跑。
不是逃。
是在追一头鹿。
树林很密。
阳光从叶缝里一块一块落下来。
她穿着猎装。
腿上有泥。
头发没有好好束,
跑起来的时候不断打到肩膀。
阿波罗站在林边。
看了她很久。
他已经很少这样看一个女人了。
德尔菲(Delphi)建起来以后,
来见他的女人很多。
贵族的女儿。
祭司。
朝圣者。
还有一些只是为了:
看一眼传说中的阿波罗。
他已经习惯一种眼神。
女人看见他以后,
会停一下。
会整理头发。
会把声音放轻。
有些甚至不需要他说话。
达芙妮没有。
她从他面前跑过去。
甚至:
没看见他。
这一下,
阿波罗反而看见她了。
他转身问旁边的人:
“她是谁?”
“达芙妮。”
“哪家的?”
“河神佩涅俄斯(Peneus)的女儿。”
阿波罗点点头。
然后又问:
“她有男人吗?”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好像没有。”
阿波罗笑了。
“那就好。”
他说得很自然。
像一个从来没有想过:
没有男人,和想要你,是两回事。
几天以后,
阿波罗又来了。
这一次,
达芙妮坐在河边磨箭。
她终于看见他。
当然认得。
整个希腊世界现在没几个人不认识阿波罗。
她站起来。
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光明之神。”
阿波罗笑:
“叫阿波罗就行。”
达芙妮看他一眼。
“好。”
然后继续低头磨箭。
阿波罗站着。
等了一会儿。
她没再说话。
这种感觉,
阿波罗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通常一个女人知道他是谁以后,
对话就不会断。
他只好自己问:
“你经常打猎?”
“嗯。”
“喜欢?”
“喜欢。”
“为什么?”
达芙妮终于抬头。
“需要为什么吗?”
阿波罗一时没接上。
她已经继续磨箭。
这女人说话不太给台阶。
阿波罗却觉得:
挺有意思。
第二次见面以后,
他开始来得更勤。
有时候带琴。
有时候带猎物。
甚至有一次,
自己亲手射了一只鹿。
放到达芙妮面前。
“给你。”
达芙妮看了一眼。
“我自己会打。”
阿波罗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给我?”
“礼物。”
达芙妮蹲下来。
看了看鹿。
然后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女人收到东西以后,就应该高兴?”
阿波罗愣住。
“难道不应该?”
达芙妮笑了一下。
“那你留着吧。”
走了。
阿波罗站在那里。
开始有点不爽。
这感觉他不熟。
不是因为达芙妮骂他。
她没有。
不是因为她讨厌他。
好像也没有。
更像是:
她不太在乎。
这比讨厌还让人难受。
讨厌至少说明:
你进入她心里了。
不在乎,
你连门都没进去。
偏偏这时候,
爱神厄洛斯(Eros)出现了。
一个长着翅膀的小家伙。
手里拿着弓。
阿波罗看了一眼他的弓,
笑了。
“你这也叫弓?”
厄洛斯没说话。
阿波罗把自己的金弓抬起来。
“杀过皮同吗?”
厄洛斯还是不说话。
阿波罗拍拍他的肩膀。
“小孩子玩玩爱情就行。”
“弓箭这种东西,还是留给会杀人的人。”
说完走了。
厄洛斯站在原地。
看着阿波罗的背影。
然后取出两支箭。
一支:
金色。
一支:
铅色。
金箭射向阿波罗。
铅箭射向:
达芙妮。
当然,
阿波罗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脑子里全是达芙妮。
不是以前那种:
挺漂亮。
想追。
而是:
想见。
现在。
马上。
他甚至把德尔菲当天的几个重要求问都推掉。
祭司提醒:
“有个国王在等。”
阿波罗已经往外走。
“让他明天来。”
“他说很急。”
阿波罗回头:
“我的事也很急。”
达芙妮那天正在树林里。
阿波罗找到她的时候,
她刚从水里出来。
头发湿着。
肩膀上还有水珠。
她看到阿波罗,
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以前只是:
没兴趣。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看见他就觉得:
烦。
阿波罗却完全相反。
他盯着她。
第一次觉得: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美。
“达芙妮。”
“嗯。”
“我想你了。”
达芙妮愣了一下。
然后笑:
“我们昨天才见。”
“所以呢?”
“那你应该还没忘。”
阿波罗没笑。
他走近一步。
达芙妮退了一步。
阿波罗马上注意到了。
心里突然很不舒服。
以前女人往前走。
今天,
她往后退。
“你怕我?”
“不是。”
“那你退什么?”
达芙妮看着他。
“因为你一直往前。”
阿波罗第一次遇到这种答案。
他停住。
“我喜欢你。”
达芙妮说:
“我知道。”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
达芙妮看着他。
很认真。
然后:
“不喜欢。”
阿波罗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甚至怀疑:
自己听错了。
“什么?”
“不喜欢。”
树林里很安静。
这两个字,
比玛耳绪阿斯说:
“你怕我”
还让他难受。
因为这一次,
阿波罗不能:
赢。
他开始给理由。
“你不了解我。”
达芙妮点头:
“可能。”
“你可以先了解。”
“不想。”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阿波罗越来越急。
他第一次发现:
自己所有擅长的东西,
现在都没有用。
会射箭。
没用。
会弹琴。
没用。
德尔菲每天几百个人跪着等他说一句话。
眼前这个女人连多听一句都嫌烦。
他忽然说:
“你知道有多少女人想和我在一起吗?”
话一出口,
自己都觉得有点难看。
达芙妮却笑了。
“那你去找她们啊。”
这一句,
扎得更深。
阿波罗开始跟着她。
她走,
他走。
她加快,
他也加快。
终于,
达芙妮停下来。
转身。
“阿波罗。”
“嗯。”
“别跟了。”
他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达芙妮看着他。
“你的真心,为什么一定要我负责?”
这句话,
阿波罗没有听进去。
或者说:
听见了。
但不接受。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
认真。
优秀。
付出。
应该换来:
结果。
这是他从小形成的逻辑。
努力练箭,
就杀了皮同。
建立神殿,
就有德尔菲。
研究人心,
就有神谕。
只要够强,
够聪明,
够坚持,
事情总会向他想要的方向走。
现在突然有一个女人告诉他:
不是。
你再优秀,
我也可以:
不要。
阿波罗接受不了。
他继续追。
达芙妮开始跑。
最开始,
还只是快走。
后来真跑。
树林从两边往后退。
树枝刮过她的手臂。
阿波罗在后面喊:
“达芙妮!”
她没回头。
他跑得比她快。
当然。
他是神。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阿波罗甚至已经能碰到她飞起来的头发。
达芙妮慌了。
她开始喊:
“爸爸!”
声音在树林里散开。
“爸爸!”
前面就是河。
河神佩涅俄斯。
她的父亲。
达芙妮冲到河边。
已经没有路了。
阿波罗在后面停下。
喘气并不重。
他看着她。
甚至笑了一下。
“你看。”
“你跑不掉。”
达芙妮回头。
那一瞬间,
她眼里没有:
爱。
没有:
犹豫。
只有:
害怕。
阿波罗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第一次真正看到:
自己在这个女人眼里是什么。
不是光明神。
不是英雄。
不是音乐家。
是:
一个她拼命想逃掉的男人。
达芙妮忽然闭上眼睛。
双手撑在河边。
她喊:
“爸爸。”
“如果一定要这样。”
“那就别让我再是现在这个样子。”
风起来。
阿波罗还没反应过来。
达芙妮的脚,
开始动不了。
不是因为累。
她的脚趾慢慢钻进泥土。
变成:
根。
阿波罗冲过去。
抓住她的手。
手指正在变硬。
皮肤逐渐粗糙。
手臂伸长。
变成树枝。
头发散开,
一点一点变成:
叶子。
阿波罗第一次慌了。
“达芙妮。”
没有回答。
“达芙妮!”
还是没有。
他抱住她。
可怀里的已经不是女人。
是:
一棵树。
月桂树。

阿波罗站在那里。
很久。
手还环着树干。
刚才那个会骂他、
拒绝他、
拼命跑的女人,
没了。
他低头。
树皮下面,
仿佛还有一点脉动。
不知道是真的,
还是他自己手在抖。
阿波罗突然说:
“我不会伤害你。”
没有回应。
这句话来得太晚。
他慢慢坐下来。
靠在月桂树旁。
第一次不知道:
怎么办。
皮同可以杀。
玛耳绪阿斯可以赢。
国王可以让他等。
连未来,
他都敢开口解释。
可眼前这棵树,
什么都不需要他。
天慢慢黑。
阿波罗一直没走。
第二天早晨,
他从树上折下一小段枝叶。
编成一个环。
戴在头上。
后来,
月桂成为他的圣树。
冠军戴月桂。
诗人戴月桂。
英雄戴月桂。
所有人都觉得:
那象征:
胜利。
只有阿波罗自己知道,
他的第一顶月桂冠,
不是胜利。
是:
一个女人宁愿变成树,也没有选择他。
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解释过。
别人问:
“为什么偏偏是月桂?”
阿波罗通常只笑。
很多年以后,
他已经有无数神庙。
有一天,
一个年轻人问他:
“神也会有得不到的东西吗?”
阿波罗手指碰了碰头上的月桂叶。
没有回答。
叶子在风里轻轻响。
沙。
沙。
很像很久以前,
一个女人在树林里:
跑远的声音。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