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出生后的第四天,
勒托醒来时,
身边已经没人了。
她先看了一眼姐姐阿尔忒弥斯(Artemis)。
还在。
再看旁边。
空的。
勒托一下坐起来。
腹部的疼痛把她重新拽回床上。
她咬着牙,
还是撑起来。
“阿波罗呢?”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阿波罗呢?”
一个侍女低着头。
很久才说:
“他拿走了弓。”
勒托愣住。
“什么弓?”
侍女不敢抬头。
“宙斯送来的。”
勒托脸一下白了。
那把弓昨天才到。
金色。
新。
弦还带着硬劲。
旁边还有一筒箭。
宙斯本人没来。
礼物来了。
勒托当时看着那把弓,
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
弓没了。
孩子也没了。
她只问了一句:
“他去哪了?”
没人敢说。
勒托已经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
很久。
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这个小王八蛋。”
语气里没有真生气。
更多的是:
怕。
因为她知道阿波罗要去找谁。
皮同(Python)。
一条盘踞在德尔菲(Delphi)附近的巨蛇。
皮同不是普通蛇。
身体粗得像树干。
鳞片发黑。
嘴里带着腐烂的腥味。
爬过的地方,
草都会倒一片。
更重要的是:
勒托怀孕的时候,
它曾经一路追过她。
勒托为什么不能好好停下来生产?
为什么那么多地方不敢收她?
除了赫拉的威压,
皮同就是那把真正追在屁股后面的刀。
勒托跑。
它追。
勒托停。
它也停。
有时候她半夜刚睡着,
远处草丛突然开始响。
沙。
沙。
沙。
她不用睁眼。
就知道:
又来了。
那段时间,
阿波罗还在肚子里。
勒托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全部。
但孩子长大以后总会发现:
父母最不愿意讲的,
通常才是家里真正的故事。
阿波罗出生以后,
问过一次:
“妈妈,为什么你的腿上有伤?”
勒托正在给他擦脸。
手停了一下。
“摔的。”
阿波罗低头看了一眼。
那不像摔伤。
一条长长的旧痕,
从小腿一直拉到膝盖。
他没有继续问。
第二天,
又有人在旁边小声提到:
“皮同。”
阿波罗听见了。
第三天,
他已经把事情拼得七七八八。
第四天,
他拿了弓。
走了。
其实说“走”有点客气。
一个出生四天的孩子,
正常来说能不能把头抬稳都值得鼓掌。
阿波罗不太正常。
神话里这种孩子,
身体发育从来不太尊重儿科指南。
他背着弓。
箭筒几乎和身体一样长。
一路往德尔菲方向去。
太阳很大。
他第一次离开母亲这么远。
开始的时候,
挺兴奋。
手一直摸弓。
摸箭。
甚至会停下来,
对着一棵树练。
第一箭。
偏了。
阿波罗皱眉。
第二箭。
还是偏。
第三箭终于扎进树干。
他走过去。
看了看。
很满意。
然后又射十几箭。
等真正走进山谷的时候,
他的手已经有点酸了。
这个细节以后很重要。
很多年轻人第一次拿到武器,
都会产生一个错觉:
我有武器,所以我很强。
阿波罗那天也一样。
直到他第一次闻到:
皮同的味道。
不是先看见。
是先闻见。
腥。
臭。
像死掉几天的动物,
又混着潮湿泥土的味道。
阿波罗停下。
刚才还在唱歌的鸟,
突然全没声了。
山谷里特别静。
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把第一支箭搭上。
手指放在弦上。
这时候,
才开始有点害怕。
草丛动了一下。
阿波罗立刻转过去。
没有。
后面又响。
再转。
还是没有。
他终于意识到:
这里不是练箭的树。
树不会从后面咬你。
突然。
右边一块岩石后面,
一个巨大的蛇头慢慢抬起来。
阿波罗第一次真正看见皮同。
他以前听别人描述的时候,
脑子里已经想象过很多次。
可真正看到,
还是不一样。
太大了。
一只眼睛,
几乎就有他的脑袋大。
蛇信子吐出来。
空气里的腥味一下浓得让人想吐。
皮同也看见了他。
没有马上攻击。
只是盯着。
阿波罗拉开弓。
这时候他才发现:
手在抖。
不是一点。
是真的抖。
他咬住牙。
心里突然冒出一句:
不能怕。
然后又想起母亲:
“你一定要强。”
他把弦拉满。
放。
第一箭飞出去。
扎在:
石头上。
啪。
断了。
皮同没动。
如果蛇会笑,
它那一刻大概已经笑了。
阿波罗脸一下红了。
第二箭。
射出去。
这次中了。
扎在皮同侧面的鳞片上。
然后:
掉了。
连皮都没破。
阿波罗愣住。
皮同终于动了。
巨大的身体从石头后面滑出来。
一圈。
又一圈。
长得根本看不到尾巴。
阿波罗往后退。
皮同往前。
再退。
脚下一滑。
摔了。
弓掉出去。
那一瞬间,
刚才所有:
报仇。
荣耀。
妈妈。
勇敢。
全部没了。
脑子里只有一句:
我要死了。
皮同扑过来。
阿波罗往旁边一滚。
蛇头砸在地上。
泥土和碎石直接飞到脸上。
他爬起来。
去抓弓。
皮同尾巴一扫。
整个人被抽出去。
后背撞在石壁。
一下没喘上气。
他趴在地上。
嘴里开始有血味。
这大概是阿波罗人生第一次发现:
勇敢和打得过,是两回事。
皮同再次靠近。
这一次它慢了。
不急。
猎物已经受伤。
阿波罗靠着石壁。
手在地上乱摸。
摸到一支箭。
弓在几步之外。
来不及。
皮同的头已经过来。
阿波罗突然把箭直接攥在手里。
等。
蛇张嘴。
一股腥气扑脸。
就是现在。
阿波罗把箭狠狠刺进:
蛇嘴里。
皮同猛地甩头。
阿波罗整个人被带起来,
又摔出去。
但这一次,
蛇开始疯狂扭动。
血从嘴边流下来。
阿波罗躺在地上。
没有马上起来。
只是看。
他突然发现:
鳞片挡得住箭。
嘴里挡不住。
皮同挣扎一阵。
又转回来。
阿波罗这次没马上射。
他爬起来。
捡弓。
开始看。
真正看。
不是看:
蛇有多大。
而是看:
它每次攻击以前,
头会怎么摆。
身体哪一段先发力。
什么时候张嘴。
眼睛什么时候暴露。
一个孩子第一次真正学会战斗,
不是学会:
冲。
是学会:
等。
皮同再次扑来。
阿波罗没动。
近一点。
还没动。
再近。
蛇嘴张开。
阿波罗侧身。
第一箭:
眼睛。
皮同猛地扭头。
第二箭:
嘴。
第三箭:
喉部。
这一次,
箭进去很深。
皮同开始发狂。
身体不停撞击石壁。
石头往下掉。
阿波罗也在跑。
不是像刚才那样乱跑。
他开始故意往窄的地方引。
皮同身体太大。
进去以后,
转不开。
阿波罗站到高处。
一支。
又一支。
弦把手指磨破。
血粘在弓上。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射了多少箭。
只知道:
不能停。
最后一箭射出去的时候,
皮同已经抬不起头。
箭从上方扎进去。
巨大的蛇头重重砸在地上。
轰。
尘土起来。
然后,
没动。
阿波罗还保持拉弓的姿势。
很久。
不敢放。
他怕:
这东西突然再起来。
等了很久。
还是没动。
他才慢慢放下弓。
手已经完全僵了。
阿波罗走过去。
离皮同还有几步,
又停。
捡起一块石头。
扔过去。
没反应。
又扔一块。
还是没有。
他这才真正靠近。
第一次这么近看它。
刚才还觉得它像一座山。
现在躺在那里,
突然也就是:
一具尸体。
阿波罗伸脚踢了一下蛇头。
没动。
然后他笑了。
先是很轻。
再然后,
笑出声。
不是因为开心。
是那种:
刚刚差点死,
突然发现自己还活着的笑。
他坐到地上。
笑着笑着,
眼泪出来了。
没人看见。
所以也不用装。
他擦掉眼泪。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破了。
掌心都是血。
弓上也沾着血。
他突然想起母亲腿上那道疤。

回去的时候,
已经快天黑。
勒托一直站在岸边等。
远远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走得很慢。
身上的衣服破了。
脸上全是灰。
弓拖在地上。
勒托没跑过去。
她就站着。
等阿波罗走到面前。
两个人看着彼此。
阿波罗先开口。
“它死了。”
勒托没说话。
“皮同。”
还是没说话。
“我杀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胸口慢慢挺起来。
像在等什么。
夸奖。
拥抱。
或者:
“我儿子真厉害。”
勒托抬手。
啪。
一巴掌。
阿波罗整个人愣住。
他完全没想到。
勒托的手也在抖。
不是气。
是怕到现在才开始抖。
“谁让你去的?”
阿波罗看着她。
“它追过你。”
“谁让你去的!”
勒托声音一下高起来。
阿波罗也急了。
“你不是说我要强吗?”
勒托停住。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
是她自己说的。
阿波罗指着自己身上的伤。
“我已经杀了它。”
“以后它不能再追你了。”
他越说,
越委屈。
“你不用再跑了。”
勒托看着这个出生才几天的孩子。
脸上有血。
手也破了。
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突然不知道:
该骂,
还是该抱。
最后,
还是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特别紧。
阿波罗刚才杀蛇的时候没哭。
这一抱,
反而哭了。
“疼。”
勒托眼泪也下来了。
“活该。”
嘴上骂。
手却不停摸他的后背。
确认骨头有没有断。
过了一会儿,
阿波罗突然问:
“妈妈。”
“嗯。”
“我现在是不是很强?”
勒托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他。
很久。
然后说:
“今天你赢了。”
阿波罗等着后半句。
勒托却没再说。
第二天,
有人来找他们。
然后又有人来。
他们都听说:
那条让附近人害怕很多年的巨蛇,
死了。
有人来看尸体。
有人来看:
杀蛇的人。
当他们发现杀死皮同的,
竟然是勒托刚出生不久的儿子,
看阿波罗的眼神开始变。
第一个人跪下。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阿波罗站在那里。
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
很快,
就习惯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人。
昨天,
他还靠在石壁上,
以为自己要死。
今天,
所有人低着头。
没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阿波罗摸了摸手里的弓。
这种感觉,
很好。
远处,
勒托看着他。
脸上没有笑。
她大概第一次隐约发现:
那天自己在床边对孩子说的:
“你要有能力。”
“最好还有权力。”
这个孩子,
好像真的听进去了。
只是一个母亲很难预料,
孩子第一次尝到:
让别人害怕自己
是什么滋味。
阿波罗站在人群中。
有人喊:
“皮同死了!”
有人开始欢呼。
又有人跪下来。
阿波罗抬起头。
前面就是皮同曾经盘踞的山谷。
洞还在。
土地还在。
他突然问:
“这里叫什么?”
旁边的人回答。
阿波罗又问:
“这个洞以后归谁?”
没人敢说话。
他看着那座山。
很久。
然后把弓背回肩上。
“既然蛇死了。”
“以后就归我吧。”
勒托站在远处,
听见了。
没有阻止。
阿波罗第一次杀死一个敌人。
也第一次发现:
杀掉一个敌人之后,
留下来的,
不仅是尸体。
还有:
位置。
而这座原本属于巨蛇的山谷,
很快会有一个新的名字。
德尔菲。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