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一个人都没有说话。
刚才还挤满笑声的空地,
突然安静得只剩下:
喘气声。
被绑在树上的男人叫:
玛耳绪阿斯(Marsyas)。
这个名字有点拗口。
以后叫他:
老马。
老马双手被吊在头顶。
绳子勒进手腕。
汗沿着胸口往下流。
不远处,
他的笛子掉在草地上。
几分钟前,
所有人还在听它。
现在,
没人敢捡。
阿波罗站在对面。
白色长袍。
金色头发。
手里抱着里拉琴。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漂亮得几乎不像一个准备杀人的人。
旁边有人低着头。
还有人偷偷看老马。
没人敢和阿波罗对视。
刚才那场比赛,
其实很好听。
真的很好听。
老马吹笛子的时候,
人群里有姑娘哭了。
一个老人甚至闭上眼睛,
跟着节奏轻轻晃头。
等他吹完,
掌声响了很久。
然后轮到阿波罗。
琴声当然更好。
干净。
高贵。
精准。
像阳光从神殿顶部落下来。
可真正麻烦的事情不是:
谁赢了。
是比赛结束以后,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其实……我觉得刚才老马吹得也很好。”
声音不大。
阿波罗听见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老马知道:
事情不太对了。
现在,
他被绑在树上。
阿波罗走近。
老马已经没有刚才比赛时的得意。
但还是抬着头。
“我输了。”
他说。
阿波罗没说话。
“我认输。”
还是没说话。
老马咽了一口唾沫。
“以后我不会再和你比。”
阿波罗终于抬眼。
“以后?”
他说得很轻。
老马马上点头。
“没有以后了。”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马脸白了。
“阿波罗。”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
伟大的阿波罗。
也没有叫:
光明之神。
只是叫名字。
“我只是觉得我的音乐很好。”
阿波罗看着他。
“你的音乐确实很好。”
老马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
阿波罗会承认。
“那为什么?”
阿波罗低头,
拨了一下琴弦。
很轻。
一声。
然后他说:
“你错的不是吹得好。”
他抬起头。
“你错的是让别人觉得——”
“你可能比我好。”
没人敢动。
老马看着他。
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所以你怕我?”
这句话出来,
空气彻底停了。
旁边的人恨不得立刻消失。
阿波罗也没有发火。
反而笑了一下。
“怕?”
他慢慢走到老马面前。
伸手。
替他把额头上被汗粘住的一缕头发拨开。
动作甚至有点温柔。
“我为什么要怕你?”
老马盯着他。
“那就放了我。”
阿波罗的手停在他脸旁。
几秒。
收回来。
“拿刀。”
旁边一个年轻祭司没反应过来。
“什么?”
阿波罗转头。
“我说。”
声音依然不大。
“拿刀。”
这次没人敢慢。
刀送过来。
阿波罗接过去。
看了一眼刀刃。
阳光在上面闪了一下。
老马终于开始挣扎。
“你要干什么?”
绳子被扯得咯咯响。
“阿波罗!”
“我认输!”
“我再也不吹了!”
阿波罗没有回答。
他把刀递给旁边的人。
然后指了指老马。
“从脚开始。”
年轻祭司整个人僵住。
“神……”
阿波罗看他一眼。
只一眼。
祭司低下头。
走过去。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
老马的叫声,
把林子里的鸟全部惊飞了。
翅膀扑啦啦冲上天空。
地上的人却没有一个敢跑。
第二刀。
第三刀。
老马开始骂。
骂宙斯。
骂阿波罗。
骂所有站在旁边不敢动的人。
后来连骂也骂不出来。
只剩下叫。
阿波罗站在那里。
没有躲。
他一直看。
里拉琴被他抱在怀里。
琴身很漂亮。
木头打磨得光滑。
那是一件代表:
音乐。
文明。
秩序。
美
的东西。
几步之外,
一个人的皮,
正在被慢慢剥下来。
有人终于受不了了。
转过头。
阿波罗突然说:
“看着。”
那个人又把脸转回来。
“所有人都看着。”
于是大家看。
没有人知道,
阿波罗是在惩罚老马,
还是在教育:
他们。
血滴到草上。
刚才比赛的时候,
这些草还被人踩得乱七八糟。
现在红了一片。
老马的笛子就在血旁边。
阿波罗走过去。
弯腰。
把它捡起来。
笛孔上还有主人的口水。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吹了一下。
声音很难听。
阿波罗笑了。
把笛子扔回地上。
“还是琴好听。”
没有人笑。
阿波罗也不在乎。
他转身离开。
背后,
老马已经没有声音了。
走出树林以后,
风吹过来。
阿波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干净。
一滴血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母亲也这样握过他的手。
那时候他的手很小。
勒托蹲下来。
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她说:
“阿波罗。”
“你记住。”
“这个世界上,温柔救不了你。”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
他抬头问:
“那什么能救我?”
勒托看着他。
很久。
“能力。”
停了一下。
“最好还有权力。”
风突然停了。
阿波罗站在树林外。
回头。
远处那棵树上,
已经看不清人。
只有一点红色。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抱紧里拉琴。
继续往前走。
很多年前,
阿波罗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
他甚至还没有出生。
他在母亲肚子里,
听了九天九夜的:
哭声。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