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没有回德尔菲。
也没有去找勒托。
他背着弓,
一路往火与铁的地方走。
山越来越黑。
空气里开始有硫磺味。
地面偶尔震一下。
这里是独眼巨人(Cyclopes)工作的地方。
他们替众神打造武器。
其中最重要的一样:
宙斯的雷霆。
铁锤声很远就能听见。
咣。
咣。
咣。
一下接一下。
像有人在山腹里敲一颗巨大的心脏。
阿波罗越往里走,
脸越冷。
他脑子里一直是儿子胸口那片:
焦黑。
小医神最后一刻有没有疼?
有没有看见雷落下来?
有没有想喊:
爸爸?
阿波罗不知道。
他最恨的就是:
不知道。
走到洞口的时候,
火光一下扑到脸上。
几个巨大的身影站在熔炉旁。
赤裸着上身。
满身汗。
额头中央只有:
一只眼睛。
其中一个巨人抬头。
看见阿波罗。
手里的铁锤慢慢停下。
“光明神?”
阿波罗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一块正在冷却的金属上。
蓝白色的电光偶尔从表面跳出来。
滋。
一下。
又一下。
阿波罗问:
“这是给谁的?”
巨人看了一眼。
“宙斯。”
阿波罗走过去。
伸手。
还没碰到,
电光已经舔过他的手指。
他猛地收回来。
就是这个味道。
烧焦。
和儿子身上一样。
巨人终于感觉不对。
“你来这里干什么?”
阿波罗转头。
“上一道雷。”
“也是你们做的?”
没人回答。
这本身就是回答。
阿波罗把弓取下来。
第一支箭搭上。
巨人皱眉。
“阿波罗。”
“我们只是打造武器。”
阿波罗点头。
“我知道。”
“使用它的人是宙斯。”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们?”
阿波罗拉开弓。
这一次,
手一点都不抖。
“因为我暂时杀不了他。”
第一箭出去。
正中那只独眼。
巨人惨叫。
身体往后一仰,
撞翻整排铁器。
火星四溅。
其余巨人终于反应过来。
铁锤砸下来。
阿波罗侧身。
轰。
地面裂开。
第二箭。
第三箭。
这里和当年杀皮同不一样。
那时候,
他害怕。
观察。
等待。
寻找弱点。
今天没有。
今天每一箭都像提前射过一千遍。
眼睛。
喉咙。
胸口。
巨人很强。
但他们不是战士。
他们是:
工匠。
一个巨人倒下的时候,
手里还握着半成品的雷霆。
阿波罗走过去。
一脚把它踢进熔炉。
蓝光在火里炸开。
整个山洞瞬间亮得像白天。
有人在后面吼:
“我们没有杀你儿子!”
阿波罗停了一下。
这句话其实是对的。
他们造雷。
下命令的不是他们。
扔雷的也不是他们。
阿波罗背对着他。
过了几秒。
问:
“那你们知不知道,这些雷拿去杀谁?”
巨人没回答。
阿波罗回头。
对方的独眼里,
第一次有了:
怕。
“我们只是做自己的工作。”
阿波罗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懂。
太多人都说过:
我只是执行。
我只是传令。
我只是造东西。
我只是按照规则。
最后,
死掉的人还是:
死了。
他抬弓。
又一箭。
山洞彻底安静。
只剩熔炉还在烧。
咣当。
一把铁锤从死去巨人的手里滑下来。
掉在地上。

阿波罗走到铸台前。
上面还摆着几道没完成的雷。
他拿起铁锤。
一下。
砸。
第二下。
继续砸。
第三下。
火星落到他的手臂上。
烫出小小的黑点。
他像没有感觉。
一直砸。
直到那些雷霆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最后,
他把铁锤扔下。
抬头看向洞口外的天空。
大声喊:
“宙斯!”
回声在山里炸开。
没有雷回应。
阿波罗继续:
“你不是喜欢用雷吗?”
“以后自己做!”
这一次,
天空真的黑了。
不是夜。
是云。
厚厚压下来。
山洞外所有光都没了。
阿波罗站在那里。
没有走。
第一声雷响。
轰。
整个山都震了一下。
第二声。
更近。
阿波罗抬头。
他知道父亲来了。
宙斯没有从云里慢慢走出来。
他直接落在洞口。
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神王的从容。
先看地上的独眼巨人。
再看碎掉的雷霆。
最后看阿波罗。
“你疯了?”
阿波罗没说话。
宙斯走进来。
声音越来越低。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阿波罗终于回答:
“知道。”
“他们是奥林匹斯的工匠。”
“知道。”
“雷霆是维持秩序的武器。”
阿波罗笑了。
又是:
秩序。
宙斯看见那个笑,
脸彻底沉下来。
“你在挑战我?”
阿波罗摇头。
“没有。”
宙斯反而愣了一下。
阿波罗走近。
父子之间只剩几步。
“我要是真能挑战你。”
“今天躺在地上的就不会是他们。”
空气一下变得特别重。
宙斯的手里,
开始有电光。
阿波罗看见了。
没退。
甚至往前又走了一步。
“来。”
宙斯盯着他。
阿波罗张开双手。
“你不是会吗?”
“儿子。”
“孙子。”
“谁越线,你就劈谁。”
宙斯的手猛地握紧。
雷光一下炸开。
阿波罗的头发都被风吹起来。
但那道雷,
最终没有落下。
两个人站了很久。
宙斯先松开手。
雷光慢慢消失。
他说: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阿波罗看着父亲。
“我以前以为你什么都敢。”
停了一下。
“现在不知道了。”
这句话比任何辱骂都狠。
宙斯转身。
在山洞里走了几步。
他需要时间,
不然真可能一雷劈下来。
阿波罗却继续说:
“你杀小医神的时候。”
“有没有犹豫?”
宙斯停住。
没回头。
“有没有?”
很久。
宙斯说:
“有。”
阿波罗原本准备好的愤怒,
突然卡住。
他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回答。
宙斯继续:
“所以我只劈了一次。”
阿波罗看着他的背影。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句话很宙斯。
残忍。
又冷静。
甚至还带着一种他自己的:
慈悲。
阿波罗突然特别累。
不是身体。
是那种:
你恨了很久,
终于见到对方,
却发现对方根本不会按照你准备好的台词说话。
宙斯转回来。
“你杀不了我。”
“所以杀我的工匠。”
“然后呢?”
阿波罗没回答。
“你儿子回来了吗?”
这一句话,
终于把阿波罗击中了。
他脸上的东西一下没了。
宙斯走近。
“你现在和当年杀科洛尼斯的时候。”
“有什么区别?”
阿波罗猛地抬头。
宙斯继续:
“疼。”
“然后找一个东西杀掉。”
阿波罗一拳打过去。
宙斯没有躲。
拳头打在脸上。
神王的头偏了一下。
嘴角有一点血。
山洞里所有人如果还活着,
大概都会吓死。
阿波罗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
打父亲。
宙斯慢慢把脸转回来。
擦了一下嘴角。
看手上的血。
然后问:
“舒服点了吗?”
阿波罗没有说话。
宙斯突然一拳回去。
阿波罗整个人被打飞。
撞到石壁。
弓掉在地上。
他爬起来。
还没站稳,
宙斯已经到面前。
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我今天不杀你。”
阿波罗盯着他。
宙斯说:
“因为你说对了一件事。”
阿波罗皱眉。
“你从小到大。”
“太习惯当我的儿子了。”
宙斯把他松开。
“弓是我给的。”
“位置是你生下来就有的。”
“你走到哪里,别人先知道你爸爸是谁。”
阿波罗想说话。
宙斯没让。
“你以为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
阿波罗看着他。
宙斯指了一下地上的金弓。
“从今天开始。”
“不是了。”
阿波罗脸色第一次变了。
“什么意思?”
宙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说:
“去人间。”
阿波罗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
“我说。”
“去人间。”
“多久?”
宙斯看着他。
“直到你知道。”
“没有阿波罗这个名字以后,你还剩什么。”
山洞里只剩熔炉的火。
阿波罗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弓。
第一次没有马上去捡。
宙斯转身离开。
走到洞口的时候,
阿波罗突然问:
“父亲。”
宙斯停了一下。
这是今天第一次,
阿波罗叫他:
父亲。
阿波罗问: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超过你呢?”
宙斯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
“先学会不用我给你的东西活着。”
然后走了。
第二天,
阿波罗失去了很多东西。
神殿还在。
人们仍然知道他的名字。
可他不能再随意使用神的权力。
不能用神谕决定别人。
不能靠神威让人跪。
也不能一怒之下,
把谁变成树,
或者直接射死。
最重要的是:
他被送到了一个凡人国王那里。
那个国王叫:
阿德墨托斯(Admetus)。
名字不好记。
以后叫:
老阿王。
阿波罗第一次见老阿王的时候,
对方正在数羊。
头也没抬。
只问一句:
“会放羊吗?”
阿波罗站在那里。
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阿王终于抬头。
看了他一眼。
“知道。”
然后指向远处。
一大群羊正在往山坡另一边跑。
“那更好。”
“伟大的光明神。”
“先把那几只羊追回来。”
阿波罗站在原地。
手里空空的。
没有金弓。
没有里拉琴。
没有人跪。
只有一根牧杖。
老阿王把它扔过来。
阿波罗下意识接住。
牧杖很粗。
很普通。
比金弓丑多了。
远处,
羊已经快没影了。
老阿王在后面喊:
“别看了!”
“跑啊!”
阿波罗咬着牙。
握紧牧杖。
然后,
第一次为了几只羊,
开始:
跑。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