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第一次吹响那支管的时候,
阿波罗其实笑了。
不是嘲笑。
是真觉得:
有点意思。
老马,也就是玛耳绪阿斯(Marsyas),本来不是奥林匹斯山那套精致人物。
他来自山野。
身上总有点土。
头发乱。
喝酒。
说话大声。
高兴的时候拍桌子。
他吹的乐器也不像阿波罗的里拉琴。
不是优雅地抱在怀里。
而是一种双管吹奏的乐器:
阿夫洛斯管(Aulos)。
吹起来腮帮子鼓着。
表情也不怎么漂亮。
阿波罗第一次看他演奏的时候,
旁边有人笑:
“这东西也叫音乐?”
阿波罗却抬了一下手。
“别说话。”
老马吹得确实不错。
不。
不是不错。
是:
特别好。
阿波罗的琴声像神殿。
整齐。
明亮。
每一个音都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
老马的声音不一样。
像酒。
像山风。
像一个男人喝醉以后,
突然想起年轻时候爱过的女人。
有些地方甚至不太准。
可偏偏:
好听。
曲子吹到后面,
原本还在聊天的人,
全安静了。
一个女人眼圈红了。
旁边的老人低头笑了一下。
像想起了什么。
阿波罗看见这些人的脸,
第一次坐直了一点。
老马吹完。
放下管。
喘得厉害。
然后冲阿波罗笑:
“怎么样?”
阿波罗也笑。
“不错。”
老马摇头。
“我问的是——”
“和你比,怎么样?”
周围一下静了。
有人已经开始给老马使眼色。
差不多行了。
可老马喝了酒。
也可能没喝。
反正人一旦发现自己真的有点本事,
胆子就会自动变大。
他说:
“大家都说你是音乐之神。”
“那总得比过才知道吧?”
阿波罗看着他。
脸上还带着笑。
“你要跟我比?”
“对。”
“输了呢?”
老马想了想。
“你说。”
阿波罗反问:
“赢了呢?”
老马笑得更大。
“那以后大家别一听音乐,第一反应就是阿波罗。”
“偶尔也想想老马。”
旁边已经没人敢笑了。
只有阿波罗笑了。
“好。”
比赛就这么定了。
真正比赛那天,
人比想象中多。
山里的人来了。
祭司来了。
贵族也来了。
甚至有人专门从德尔菲赶过来。
大家嘴上都说:
来听音乐。
其实真正想看的,
都是:
有没有人真的敢挑战阿波罗。
老马先来。
没有华服。
没有仪仗。
手里就那支管。
他坐下来。
看了阿波罗一眼。
阿波罗点头。
开始吧。
第一段,
老马吹的是山里的东西。
溪水。
风。
羊群。
姑娘。
没有人能说出具体是什么。
可就是能听见。
第二段开始变了。
声音往下沉。
像一个男人老了以后,
半夜一个人坐着。
桌上有酒。
对面的位置空着。
人群彻底没声。
吹到最后,
老马自己眼睛都红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
没有马上鼓掌。
大家像没醒过来。
然后掌声突然起来。
很大。
老马站起来。
喘着气。
先看人群。
然后看:
阿波罗。
阿波罗也在鼓掌。
表情很平静。
轮到他。
里拉琴拿起来。
第一声,
老马脸上的笑就收了一点。
他终于知道:
为什么这个男人是阿波罗。
琴声太干净了。
像所有混乱的东西,
到了他手里,
都自动有了秩序。
老马的音乐让人想哭。
阿波罗的音乐让人:
不敢出声。
一曲结束。
同样的掌声。
评判的人开始互相看。
没人愿意第一个说。
因为:
真的很接近。
这才是麻烦。
如果老马吹得差,
事情反而简单。
笑一下。
给点奖励。
大家喝酒。
结束。
偏偏他吹得:
太好了。
有一个评判低声说:
“各有各的好。”
另一个点头。
还有一个说:
“如果只说谁更让我有感觉……”
“我可能更喜欢老马。”
声音已经压得很低。
阿波罗还是听见了。
他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就是序章里那一下。
老马也看见了。
但他没有收。
反而笑着问:
“怎么?”
“还比吗?”
阿波罗抬起头。
“当然。”
第二轮开始。
阿波罗突然说:
“既然比音乐。”
“那就不能只比乐器。”
老马皱眉。
“什么意思?”
阿波罗把琴抱好。
然后:
一边弹,
一边唱。
声音出来的一瞬间,
老马脸色变了。
因为阿夫洛斯管要用嘴吹。
吹的时候,
根本不能唱。
阿波罗唱完一段。
看向他。
“到你。”
老马没动。
“怎么?”
老马盯着他。
“刚才没说要唱。”
阿波罗淡淡地说:
“刚才也没说不能。”
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头。
大家都明白:
规则变了。
可没有人开口。
老马看了一圈。
最后又看阿波罗。
“你怕输?”
这句话,
彻底把最后一扇门关上了。
阿波罗的脸反而平静下来。
“继续。”
老马没法继续。
结果已经有了。
阿波罗赢。
老马把管放下。
没有跪。
他说:
“那你赢了。”
阿波罗:
“嗯。”
“满意了?”
阿波罗看着他。
“还没有。”
老马这才想起:
比赛开始前,
他们说过。
输的人,
由赢的人决定代价。
当时大家都觉得:
不过是玩笑。
可能罚酒。
可能认输。
可能以后不准吹。
老马问:
“你想要什么?”
阿波罗看了一眼他的管。
又看他。
“你不是很喜欢让别人看见你的本事吗?”
老马没说话。
阿波罗走近。
“那今天。”
“让大家再多看一点。”
他让人把老马绑到树上。
开始的时候,
老马还以为:
阿波罗只是吓他。
直到刀拿出来。
他脸上的笑才没了。
“你认真的?”
阿波罗没回答。
这时候,
一个老评判终于站出来。
“够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人声音有点抖。
“比赛已经结束了。”
阿波罗转头。
“对。”
“那就放他走。”
阿波罗问:
“为什么?”
老人愣住。
“因为……他已经输了。”
阿波罗看着他。
“所以输掉以后该发生什么。”
“也是你决定?”
老人没话了。
这就是权力最有意思的地方。
比赛之前,
大家都觉得:
规则属于所有人。
比赛结束以后才发现,
谁有资格解释规则,
才真正决定:
规则是什么。
老马被绑紧。
然后发生了序章里的那一幕。
第一刀。
第二刀。
叫声惊飞了树林里的鸟。
开始的时候,
老马还骂阿波罗。
后来骂声越来越弱。
最后,
他只问了一句话:
“我如果吹得没那么好。”
“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阿波罗站在几步外。
没回答。
老马却自己笑了。
疼得整张脸都变了。
还是笑。
“我明白了。”
这句话反而让阿波罗不舒服。
“你明白什么?”
老马闭上眼睛。
没再说。
阿波罗突然特别想让他继续说。
可是老马再也没有给他答案。

那天以后,
再没人公开挑战阿波罗的音乐。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
他的确赢了。
赢得很彻底。
甚至以后有人刚想讨论:
“谁的音乐更好?”
旁边的人都会先看一眼四周。
然后把话咽回去。
阿波罗重新成为:
唯一。
可奇怪的是,
从那以后,
每次大型演奏结束,
他都会下意识看:
人群的脸。
谁哭了。
谁在鼓掌。
谁没鼓掌。
谁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以前弹琴的时候,
他只听:
琴。
现在,
他开始听:
掌声。
有一天,
一个年轻祭司跟他说:
“今天所有人都说您弹得最好。”
阿波罗正在收琴。
手停了一下。
然后问:
“所有人?”
“对。”
“一个都没有例外?”
祭司愣了一下。
“应该……没有。”
阿波罗抬头。
“什么叫应该?”
祭司马上低下头。
“不,没有。”
“所有人都这么说。”
阿波罗这才继续收琴。
当晚,
他一个人回到房间。
里拉琴放在桌上。
旁边没人。
他忽然想起老马那句话:
“我如果吹得没那么好。”
“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阿波罗坐在那里。
很久。
然后伸手拨了一根弦。
声音很好。
再拨一根。
还是很好。
可他突然很想知道:
如果老马还活着,
会怎么说。
第二天,
他让人把老马那支阿夫洛斯管送过来。
已经沾了血。
阿波罗洗了很久。
吹。
还是难听。
因为他根本不会。
他看着那支管。
忽然有点烦。
想扔。
最后没扔。
只是放进一个箱子里。
锁起来。
很多年以后,
箱子还在。
里拉琴每天都会被擦。
金弓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月桂冠有人专门整理。
只有那支管,
一直躺在最下面。
没人敢问:
为什么还留着。
阿波罗自己也没有解释。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提醒自己:
曾经有那么一次,
他真的没有百分之百确定——
自己是不是最好的那个。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