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辣神话 / 宙斯和他的孩子们 · 阿波罗

第二幕:高光 · 07|老马

真正让阿波罗失控的,不是有人比他差,而是有人差一点就和他一样好

07|老马

刘教练 · 发布于 2026-10-05

老马第一次吹响那支管的时候,
阿波罗其实笑了。

不是嘲笑。
是真觉得:

有点意思。

老马,也就是玛耳绪阿斯(Marsyas),本来不是奥林匹斯山那套精致人物。
他来自山野。

身上总有点土。

头发乱。

喝酒。

说话大声。

高兴的时候拍桌子。

他吹的乐器也不像阿波罗的里拉琴。
不是优雅地抱在怀里。

而是一种双管吹奏的乐器:

阿夫洛斯管(Aulos)。

吹起来腮帮子鼓着。

表情也不怎么漂亮。

阿波罗第一次看他演奏的时候,
旁边有人笑:

“这东西也叫音乐?”

阿波罗却抬了一下手。
“别说话。”

老马吹得确实不错。

不。
不是不错。

是:

特别好。

阿波罗的琴声像神殿。
整齐。

明亮。

每一个音都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

老马的声音不一样。
像酒。

像山风。

像一个男人喝醉以后,

突然想起年轻时候爱过的女人。

有些地方甚至不太准。
可偏偏:

好听。

曲子吹到后面,
原本还在聊天的人,

全安静了。

一个女人眼圈红了。

旁边的老人低头笑了一下。
像想起了什么。

阿波罗看见这些人的脸,
第一次坐直了一点。

老马吹完。
放下管。

喘得厉害。

然后冲阿波罗笑:
“怎么样?”

阿波罗也笑。
“不错。”

老马摇头。
“我问的是——”

“和你比,怎么样?”

周围一下静了。

有人已经开始给老马使眼色。

差不多行了。

可老马喝了酒。
也可能没喝。

反正人一旦发现自己真的有点本事,

胆子就会自动变大。

他说:
“大家都说你是音乐之神。”

“那总得比过才知道吧?”

阿波罗看着他。

脸上还带着笑。
“你要跟我比?”

“对。”

“输了呢?”

老马想了想。
“你说。”

阿波罗反问:
“赢了呢?”

老马笑得更大。
“那以后大家别一听音乐,第一反应就是阿波罗。”

“偶尔也想想老马。”

旁边已经没人敢笑了。

只有阿波罗笑了。

“好。”

比赛就这么定了。

真正比赛那天,
人比想象中多。

山里的人来了。
祭司来了。

贵族也来了。

甚至有人专门从德尔菲赶过来。

大家嘴上都说:
来听音乐。

其实真正想看的,
都是:

有没有人真的敢挑战阿波罗。

老马先来。

没有华服。
没有仪仗。

手里就那支管。

他坐下来。
看了阿波罗一眼。

阿波罗点头。

开始吧。

第一段,
老马吹的是山里的东西。

溪水。
风。

羊群。

姑娘。

没有人能说出具体是什么。
可就是能听见。

第二段开始变了。

声音往下沉。

像一个男人老了以后,
半夜一个人坐着。

桌上有酒。

对面的位置空着。

人群彻底没声。

吹到最后,
老马自己眼睛都红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

没有马上鼓掌。

大家像没醒过来。

然后掌声突然起来。

很大。

老马站起来。
喘着气。

先看人群。
然后看:

阿波罗。

阿波罗也在鼓掌。

表情很平静。

轮到他。

里拉琴拿起来。

第一声,
老马脸上的笑就收了一点。

他终于知道:
为什么这个男人是阿波罗。

琴声太干净了。

像所有混乱的东西,
到了他手里,

都自动有了秩序。

老马的音乐让人想哭。

阿波罗的音乐让人:
不敢出声。

一曲结束。

同样的掌声。

评判的人开始互相看。

没人愿意第一个说。

因为:
真的很接近。

这才是麻烦。

如果老马吹得差,
事情反而简单。

笑一下。
给点奖励。

大家喝酒。

结束。

偏偏他吹得:
太好了。

有一个评判低声说:
“各有各的好。”

另一个点头。

还有一个说:
“如果只说谁更让我有感觉……”

“我可能更喜欢老马。”

声音已经压得很低。

阿波罗还是听见了。

他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就是序章里那一下。

老马也看见了。

但他没有收。

反而笑着问:
“怎么?”

“还比吗?”

阿波罗抬起头。

“当然。”

第二轮开始。

阿波罗突然说:
“既然比音乐。”

“那就不能只比乐器。”

老马皱眉。
“什么意思?”

阿波罗把琴抱好。

然后:
一边弹,

一边唱。

声音出来的一瞬间,
老马脸色变了。

因为阿夫洛斯管要用嘴吹。

吹的时候,
根本不能唱。

阿波罗唱完一段。
看向他。

“到你。”

老马没动。

“怎么?”

老马盯着他。
“刚才没说要唱。”

阿波罗淡淡地说:
“刚才也没说不能。”

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头。

大家都明白:
规则变了。

可没有人开口。

老马看了一圈。

最后又看阿波罗。

“你怕输?”

这句话,
彻底把最后一扇门关上了。

阿波罗的脸反而平静下来。

“继续。”

老马没法继续。

结果已经有了。

阿波罗赢。

老马把管放下。

没有跪。

他说:
“那你赢了。”

阿波罗:
“嗯。”

“满意了?”

阿波罗看着他。

“还没有。”

老马这才想起:
比赛开始前,

他们说过。

输的人,
由赢的人决定代价。

当时大家都觉得:
不过是玩笑。

可能罚酒。
可能认输。

可能以后不准吹。

老马问:
“你想要什么?”

阿波罗看了一眼他的管。

又看他。

“你不是很喜欢让别人看见你的本事吗?”

老马没说话。

阿波罗走近。

“那今天。”
“让大家再多看一点。”

他让人把老马绑到树上。

开始的时候,
老马还以为:

阿波罗只是吓他。

直到刀拿出来。

他脸上的笑才没了。

“你认真的?”

阿波罗没回答。

这时候,
一个老评判终于站出来。

“够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人声音有点抖。

“比赛已经结束了。”

阿波罗转头。

“对。”

“那就放他走。”

阿波罗问:
“为什么?”

老人愣住。

“因为……他已经输了。”

阿波罗看着他。

“所以输掉以后该发生什么。”
“也是你决定?”

老人没话了。

这就是权力最有意思的地方。

比赛之前,
大家都觉得:

规则属于所有人。

比赛结束以后才发现,
谁有资格解释规则,

才真正决定:

规则是什么。

老马被绑紧。

然后发生了序章里的那一幕。

第一刀。

第二刀。

叫声惊飞了树林里的鸟。

开始的时候,
老马还骂阿波罗。

后来骂声越来越弱。

最后,
他只问了一句话:

“我如果吹得没那么好。”

“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阿波罗站在几步外。

没回答。

老马却自己笑了。

疼得整张脸都变了。
还是笑。

“我明白了。”

这句话反而让阿波罗不舒服。

“你明白什么?”

老马闭上眼睛。

没再说。

阿波罗突然特别想让他继续说。

可是老马再也没有给他答案。

里贝拉画作:阿波罗俯身剥去倒悬的玛耳绪阿斯的皮,旁观者惊惧地看着。
胡塞佩·德·里贝拉|《阿波罗与玛耳绪阿斯》Apollo e Marsia · 1637年意大利·那不勒斯 · 卡波迪蒙特博物馆(Museo e Real Bosco di Capodimonte) · 馆藏编号 Q511
与序章对照重看这幅画:阿波罗的冷静、老马的痛苦和旁观者的惊惧同时出现。里贝拉画的是阿波罗亲自动手,本章则延续序章由他人执行的小说安排。
摄影:IlSistemone / Wikimedia Commons。网页图片仅缩放,未裁切;原图与缩放图按 CC BY-SA 4.0 使用。 CC BY-SA 4.0 · 图片出处

那天以后,
再没人公开挑战阿波罗的音乐。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

他的确赢了。

赢得很彻底。

甚至以后有人刚想讨论:
“谁的音乐更好?”

旁边的人都会先看一眼四周。

然后把话咽回去。

阿波罗重新成为:
唯一。

可奇怪的是,
从那以后,

每次大型演奏结束,

他都会下意识看:

人群的脸。

谁哭了。

谁在鼓掌。

谁没鼓掌。

谁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以前弹琴的时候,
他只听:

琴。

现在,
他开始听:

掌声。

有一天,
一个年轻祭司跟他说:

“今天所有人都说您弹得最好。”

阿波罗正在收琴。

手停了一下。

然后问:
“所有人?”

“对。”

“一个都没有例外?”

祭司愣了一下。

“应该……没有。”

阿波罗抬头。

“什么叫应该?”

祭司马上低下头。

“不,没有。”

“所有人都这么说。”

阿波罗这才继续收琴。

当晚,
他一个人回到房间。

里拉琴放在桌上。

旁边没人。

他忽然想起老马那句话:
“我如果吹得没那么好。”

“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阿波罗坐在那里。
很久。

然后伸手拨了一根弦。

声音很好。

再拨一根。

还是很好。

可他突然很想知道:
如果老马还活着,

会怎么说。

第二天,
他让人把老马那支阿夫洛斯管送过来。

已经沾了血。

阿波罗洗了很久。

吹。

还是难听。

因为他根本不会。

他看着那支管。

忽然有点烦。

想扔。

最后没扔。

只是放进一个箱子里。

锁起来。

很多年以后,
箱子还在。

里拉琴每天都会被擦。

金弓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月桂冠有人专门整理。

只有那支管,
一直躺在最下面。

没人敢问:
为什么还留着。

阿波罗自己也没有解释。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提醒自己:
曾经有那么一次,

他真的没有百分之百确定——

自己是不是最好的那个。

刘教练

故事读完了,把这个词带回去

英语中的嬉辣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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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博物馆继续看这个故事

意大利·佛罗伦萨 · 乌菲齐美术馆

古罗马艺术《玛耳绪阿斯(红色或不对称型)》

公元2世纪 · 馆藏编号 1914 no. 201

同一个故事,也可以在佛罗伦萨看雕塑。乌菲齐馆藏页记载这尊潘泰利克大理石像位于第三走廊,表现被吊起的玛耳绪阿斯;部分部位经过后世修复,头部修复归于米诺·达·菲耶索莱。它与里贝拉的绘画可以对照观看。

查看官方馆藏 ↗

版本旁注:为什么唱歌会改变比赛?

狄奥多罗斯《历史文库》3.59.2—5写到老马的管乐先赢得听众,阿波罗第二轮加入歌唱。老马认为把两种技艺与一种相比不公平;阿波罗则以双方都使用口部为自己辩护,听众接受了他的理由。本文沿用歌唱改变比赛的传统,但把评判的犹疑、沉默与权力压力写成了小说场景。

《书库》1.4.2另有倒转乐器再演奏的版本。不能把歌唱和倒奏两条传统合成唯一固定规则。序章的“笛子”在本章明确为阿夫洛斯管(Aulos),不同于现代横笛。

狄奥多罗斯还写阿波罗剥皮后悔恨、毁坏琴弦,后来把琴与管奉献在狄俄尼索斯的洞中。本文保留染血的管、洗管、锁箱以及从听琴变成听掌声的心理变化,属于刘教练的文学创作,并非原典的相同结尾。

本章回到序章发生的事件,配画也沿用里贝拉《阿波罗与玛耳绪阿斯》以便对照。德尔菲是部分观众的出发地;正文未给比赛山林一个可确认的现实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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