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同死后,
德尔菲(Delphi)安静了几天。
安静得有点反常。
以前这里没人敢靠近。
巨蛇盘踞。
山谷里全是腥味。
偶尔有牲畜误入,
再也出不来。
现在蛇没了。
尸体也被拖走。
可人还是不敢来。
阿波罗站在山口。
看着远处。
没有人。
他有点不理解。
明明敌人已经死了。
为什么大家还躲着?
第二天,
来了三个人。
一个老头。
两个年轻人。
站在山下,
不敢往里走。
阿波罗问:
“你们来干什么?”
老头先跪下。
“来感谢您。”
“感谢什么?”
“杀了皮同。”
阿波罗点头。
“那进来。”
老头没动。
两个年轻人也没动。
阿波罗看着他们。
“怎么?”
老头抬头,
又马上低下。
“这里以前是皮同的地方。”
“现在不是了。”
“我们知道。”
“那还怕什么?”
老头没回答。
阿波罗忽然有点生气。
“蛇已经死了。”
老头还是低着头。
过了很久,
才小声说:
“可是这里死过很多人。”
阿波罗第一次发现:
杀死怪物,
并不会自动杀掉:
恐惧。
皮同虽然死了。
可很多人脑子里的皮同,
还活着。
那天晚上,
阿波罗一个人坐在山洞口。
洞里很冷。
有一股洗不掉的腥气。
他点了火。
火光照着石壁。
上面还有皮同爬过留下的痕迹。
阿波罗盯着看。
如果是以前,
他可能会想:
把洞封掉。
可这一次,
他没有。
反而走进去。
越往里,
越黑。
走到最深处,
有一块天然隆起的石头。
阿波罗停下。
伸手摸了摸。
石头很凉。
他忽然想:
如果以后有人愿意自己走进这里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
他没睡。
第二天一早,
阿波罗就让人把山路清出来。
没人愿意干。
大家说:
晦气。
阿波罗自己动手。
砍草。
搬石头。
清理蛇留下的骨头。
第一个过来帮忙的,
还是昨天那个老头。
老头没说话。
拿起工具。
然后是两个年轻人。
再后来,
又多了几个。
阿波罗开始在洞外搭祭坛。
有人问:
“祭谁?”
阿波罗说:
“祭我。”
这回答很阿波罗。
老头愣了一下。
“可是您还活着。”
阿波罗看他:
“所以呢?”
老头不敢继续说。
祭坛搭好了。
可还是没人来。
阿波罗又开始烦。
有一天,
他坐在山路边,
看到一个女人从远处经过。
女人停下来。
看了一眼祭坛。
又看阿波罗。
“这里能问事吗?”
阿波罗愣了一下。
“问什么?”
“我丈夫出海三个月了。”
她顿了一下。
“还活着吗?”
阿波罗沉默。
这个问题,
比杀蛇难多了。
皮同会扑过来。
会咬。
会甩尾巴。
可一个女人问:
丈夫还活着吗?
箭没用。
阿波罗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会打,
不代表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女人。
女人也看着他。
眼睛里不是崇拜。
是:
等答案。
阿波罗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讨厌不知道。
于是说:
“还活着。”
其实他不确定。
女人一下哭了。
不是伤心。
是松了一口气。
跪下来,
亲了亲祭坛。
然后走了。
三天以后,
她丈夫回来了。
这件事一下传开。
“阿波罗知道未来。”
“他知道海上的事。”
“他能告诉你结果。”
接下来,
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问婚姻。
有人问收成。
有人问战争。
有人问孩子。
开始的时候,
阿波罗自己回答。
很快,
他发现这事太累。
一天几十个人。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事最重要。
有个男人凌晨就来排队,
只问一句:
“她到底爱不爱我?”
阿波罗盯着他。
差点想把他赶下山。
后来,
他开始选人。
挑声音稳的。
记性好的。
不容易慌的。
让他们站在洞里。
听。
记。
传。
慢慢的,
这里有了:
祭司。
再后来,
有了专门传达神意的女人。
她们坐在神殿里。
吸入香气。
进入一种半清醒半恍惚的状态。
人们把她们叫:
皮提亚(Pythia)。
第一次有人问: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阿波罗看了一眼山谷。
皮同曾经就在这里。
他笑了一下。
“因为有些东西,死了以后最好别浪费。”
这句话很轻。
但很狠。
皮同曾经让这里成为:
恐惧之地。
现在,
阿波罗把那个名字的一部分,
留在了自己的神谕体系里。
敌人死了。
连敌人的记忆,
也成了他的资产。

来的人越来越多。
开始只是附近村民。
后来是商人。
再后来,
国王派人来。
有人带金子。
有人带酒。
有人带牲畜。
有人带雕像。
山路越来越宽。
祭坛越来越大。
原来的洞,
也被修整。
勒托有一次来。
站在山下。
抬头看。
她有点不认识这里了。
以前,
她逃到附近的时候,
这里只代表:
追杀。
恐惧。
血。
现在,
到处都是:
人。
阿波罗从神殿里出来。
衣服干净。
有人在后面替他拿弓。
勒托看了很久。
然后说:
“你长大得有点快。”
阿波罗笑。
“我一直都快。”
勒托没笑。
两个人一起往山上走。
路边有人跪下。
又有人喊:
“光明之神。”
阿波罗没有回头。
像已经习惯。
走到神殿门口,
勒托停下。
她问:
“这些人为什么都听你的?”
阿波罗看着山下。
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杀了皮同。”
勒托摇头。
“不是。”
阿波罗回头。
勒托说:
“皮同死那天,他们只是怕你。”
她看了看祭坛。
“现在不一样。”
阿波罗没说话。
那天晚上,
他一个人坐在神殿里。
没有点灯。
外面还有人在排队。
有人明天要问:
战争能不能赢。
还有人问:
儿子能不能活。
阿波罗第一次开始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说错了呢?
这个问题,
让他有点不舒服。
第二天,
一个国王来了。
穿紫色披风。
后面跟了很多人。
他没有跪。
只看着阿波罗。
“我准备发动战争。”
阿波罗点头。
“我会赢吗?”
神殿里特别安静。
这一次,
阿波罗没有马上回答。
国王皱眉。
“你不是能看未来吗?”
阿波罗抬眼。
这句话听着像恭维。
其实也是:
逼。
阿波罗走到皮提亚旁边。
低声说了几句。
皮提亚闭上眼。
很久以后,
说:
“如果你跨过那条河。”
“一个伟大的王国会毁灭。”
国王脸色一下亮了。
他以为:
毁灭的肯定是对方。
转身就走。
阿波罗没有拦。
勒托当时也在。
等人走远,
她问:
“你知道会毁灭谁吗?”
阿波罗看着门外。
停了一下。
“不知道。”
勒托第一次真正看懂:
儿子现在在做什么。
不是预测未来。
是在:
管理人们对未来的想象。
几个月以后,
那个国王输了。
毁掉的,
是他自己的王国。
奇怪的是,
德尔菲的名声反而更大了。
因为有人说:
神谕没错。
阿波罗确实说:
一个伟大的王国会毁灭。
至于哪个,
是国王自己理解错了。
阿波罗听到这个解释的时候,
很久没说话。
然后问身边的人:
“他们真的这么说?”
“是。”
阿波罗点头。
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
这一天,
他明白了另一件事。
让别人怕你,
确实有用。
可真正厉害的是:
即使结果不对,他们也会替你解释为什么你还是对的。
德尔菲越来越大。
山路上每天都是人。
酒。
黄金。
祭品。
国王。
商人。
母亲。
士兵。
大家来这里,
不是因为阿波罗手里有弓。
他们来,
是因为相信:
他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阿波罗站在神殿最高处。
远远看着人群。
突然想起:
杀死皮同的第二天,
第一个跪在自己面前的老头。
那时候,
他以为:
跪下,
就是权力。
现在才发现:
不是。
真正让人低头的,
不是让他们怕你。
是让他们相信:
离开你,他们会更怕。
阿波罗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只是转身,
走回神殿。
门口,
新的朝圣者已经到了。
一个男人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一直咳。
男人跪下。
抬头。
“神啊。”
“救救他。”
阿波罗站在那里。
第一次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然后又看向神殿深处。
那里很黑。
比皮同当年住的时候,
还深。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