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到斐赖(Pherae)的第一天,
就丢了三只羊。
老阿王站在山坡上。
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一只。
两只。
三只。
数到最后,
抬头。
“少了。”
阿波罗靠在树旁。
脸色不太好。
“少几只?”
“三只。”
阿波罗看了一眼远处。
“晚上会回来。”
老阿王把木板放下。
“你怎么知道?”
阿波罗没回答。
以前别人问他:
你怎么知道?
答案通常是:
因为我是阿波罗。
现在不行。
老阿王指了指山。
“回来最好。”
“不回来,你去找。”
阿波罗皱眉。
“你让我去找羊?”
老阿王看着他。
“不然羊来找你?”
旁边几个牧羊人忍不住笑。
阿波罗转头。
笑声立刻没了。
那种眼神他们看得懂。
虽然宙斯收掉了他很多神权,
但这个男人以前毕竟是:
神。
老阿王却像没看见。
他拍了拍阿波罗肩膀。
“天黑之前回来。”
“狼也要吃饭。”
然后走了。
阿波罗一个人站在那里。
手里那根牧杖,
突然特别碍眼。
他以前拿的是:
金弓。
后来拿:
里拉琴。
有人在神庙门口排几天队,
只为了见他一面。
现在,
他拿着一根木棍,
去找:
三只羊。
第一只羊很好找。
卡在灌木里。
角绕住藤。
一直叫。
阿波罗过去,
掰开树枝。
羊出来以后,
没感谢。
反而踩了他一脚。
阿波罗低头看着鞋上的泥。
很久。
如果这是一位挑衅他的国王,
事情已经简单了。
可对方是一只羊。
他举起牧杖。
羊抬头看他。
咩。
阿波罗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
慢慢放下。
“滚。”
羊还真滚了。
跑得挺快。
第二只掉进浅沟。
第三只一直找到天快黑,
才发现它趴在岩石后面。
不是贪玩。
腿伤了。
阿波罗蹲下来。
摸了一下。
骨头没断。
应该是扭伤。
他突然想起小医神。
小时候那只折了翅膀的鸟。
“为什么这样放?”
“骨头要回到原来的位置。”
阿波罗的手停了一下。
山风吹过来。
那只羊想站。
没站起来。
阿波罗没有催。
他坐在旁边,
等了一会儿。
最后把羊抱起来。
回到羊圈的时候,
天已经彻底黑了。
老阿王正坐在门口吃饭。
看到阿波罗抱着羊回来,
只说:
“找齐了?”
阿波罗点头。
老阿王继续吃。
没有:
伟大的光明神真厉害。
甚至没有:
辛苦了。
阿波罗站在那里,
反而有点不舒服。
“我把三只都找回来了。”
老阿王嘴里还有肉。
“应该的。”
这三个字,
阿波罗记住了。
应该的。
以前他做一点事,
别人就:
赞美。
献祭。
写诗。
建庙。
现在干了一整天,
得到:
应该的。
他第一次觉得:
凡人的老板,
多少有点不好伺候。
第二天,
老阿王五点多就来敲门。
阿波罗没动。
又敲。
还是没动。
老阿王直接推门。
窗外天还是黑的。
“起来。”
阿波罗睁开眼。
“太阳都没出来。”
老阿王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管太阳的吗?”
“那你让它早点出来。”
说完走了。
阿波罗坐在床上。
第一次发现:
自己没话反驳。
日子开始变得特别重复。
起床。
放羊。
修围栏。
搬草。
清理羊圈。
晚上回去。
睡觉。
第二天:
再来一次。
没人问:
未来。
也没人问:
世界的意义。
大家更关心:
明天下不下雨。
哪只母羊快生了。
山里狼多不多。
这些问题以前在阿波罗眼里,
小得不能再小。
现在,
如果判断错一场雨,
几十只羊可能全淋病。
有一天,
乌云从西边过来。
一个老牧羊人抬头:
“晚上要下。”
阿波罗也看了一眼。
“不会。”
老人问:
“确定?”
阿波罗习惯性地点头。
“确定。”
老牧羊人还是把羊往回赶。
阿波罗笑:
“白忙。”
老人没理他。
半夜,
暴雨。
第二天,
阿波罗浑身湿透地站在山坡上。
有六只羊病了。
老牧羊人蹲在旁边,
给羊擦身体。
阿波罗走过去。
没有说话。
老人也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
阿波罗自己问:
“你怎么知道会下雨?”
老人指了指远处。
“燕子飞得低。”
又抓起一点草。
“湿气重。”
再指了指羊。
“它们昨天一直往回走。”
阿波罗站着听。
以前,
这些东西根本不配进德尔菲。
可那一天,
他听得特别认真。
后来老牧羊人开始教他:
看风。
看云。
看牲畜。
阿波罗一开始还有点不服。
慢慢的,
不说了。
因为这个老头,
确实比他会:
放羊。
这是阿波罗人生第一次,
很明确地面对一个事实:
有一件事,
一个普通凡人,
比自己强。
而他居然没有想:
赢回来。
只是学。
三个月以后,
阿波罗已经很像个真正牧羊人。

衣服没以前干净。
头发经常乱。
手掌开始粗。
他甚至会因为羊终于顺利生下一对小羊,
高兴半天。
有一次,
老阿王走过来。
阿波罗正在给刚出生的小羊擦身。
老阿王站旁边看。
问:
“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
“学得挺快。”
阿波罗抬头。
这是几个月来,
老阿王第一次:
夸他。
他竟然有点高兴。
高兴完以后,
自己都觉得荒唐。
以前万人跪拜,
没什么感觉。
现在一个凡人说:
学得挺快。
心里倒热了一下。
阿波罗问:
“你以前为什么不夸我?”
老阿王愣了。
“夸什么?”
“我第一天就把三只羊找回来了。”
老阿王笑了。
“那本来就是你的工作。”
阿波罗也笑。
这一次,
真的听懂了。
后来,
斐赖开始出现一件怪事。
羊群越来越壮。
母羊怀孕顺利。
很多甚至一胎两只。
牲畜死亡越来越少。
牧民们开始传:
这个新来的牧羊人有福气。
但他们并不知道:
每天和他们一起清羊粪的人,
以前被整个希腊当作神。
有人会拍他肩膀。
“阿波罗,今晚喝酒。”
说完自己都没觉得:
叫神的名字有什么特别。
晚上,
几个人围着火。
酒很差。
肉烤得有点糊。
有人唱歌。
唱得跑调。
阿波罗听了一会儿。
换成以前,
他肯定受不了。
现在只是笑。
一个牧羊人把酒递给他。
“你不是会弹琴吗?”
阿波罗看他。
“谁说的?”
“老阿王。”
“他还说什么?”
“说你以前挺能耐。”
阿波罗笑。
“他说得挺含蓄。”
有人拿来一把很破的琴。
少一根弦。
阿波罗抱在怀里。
试了一下。
难听。
众人开始起哄:
“会不会啊?”
阿波罗看着他们。
以前如果有人问他:
会不会弹琴,
大概率属于找死。
现在他自己也笑。
“凑合。”
然后开始弹。
第一首,
太复杂。
没人说话。
第二首,
还是太漂亮。
大家听得客气。
阿波罗停了。
他突然想起小辛王子以前说:
“这首听起来像神庙。”
“累。”
阿波罗换了一首。
简单。
很快有人跟着唱。
然后第二个人。
再后来,
所有人都在唱。
有人拍桌子。
有人跑调。
有人喝多了,
抱着旁边的人哭。
阿波罗弹着弹着,
忽然想起:
老马。
老马的音乐,
就是这样。
不完美。
但是: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想起自己的过去。
阿波罗的手指慢了一点。
很多年前,
他因为别人说:
“老马吹得也很好。”
把一个人剥了皮。
现在,
如果老马坐在火堆旁,
大概会特别适合这里。
阿波罗没有停止弹琴。
只是低头。
继续。
过了很久,
他问老阿王:
“你为什么当初愿意收留我?”
两个人正修羊圈。
老阿王把一块木头钉进去。
“宙斯让我收。”
阿波罗脸一黑。
“就这样?”
老阿王笑了。
“开始是。”
“后来呢?”
老阿王继续敲钉子。
“后来发现你干活还行。”
阿波罗翻了个白眼。
老阿王忽然问:
“你是不是很想回去?”
阿波罗手停了一下。
很久以前,
答案当然是:
想。
第一天就想。
甚至恨不得第二天冲回奥林匹斯。
现在,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坡。
羊群正在吃草。
远处几个牧民在吵架。
一个小孩追着小羊跑。
他说:
“以前想。”
“现在呢?”
阿波罗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老阿王点头。
没有继续问。
一年快结束的时候,
宙斯派人来了。
使者站在羊圈外。
衣服干净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所有牧民都停下。
使者对阿波罗低头:
“处罚结束了。”
大家愣住。
有人看阿波罗。
又看使者。
这才慢慢意识到:
这个天天和他们一起赶羊、喝劣酒、被老阿王骂的人,
好像真的不是普通人。
使者说:
“神王召你回去。”
阿波罗没马上回答。
老阿王站在一旁。
也没有说话。
阿波罗看了看手。
掌心有茧。
手指关节上还有前两天修栅栏留下的伤。
然后看向墙边。
那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把刚送回来的:
金弓。
还有自己用了快一年的:
牧杖。
他走过去。
先拿起金弓。
很轻。
熟悉。
像身体的一部分。
然后又拿起牧杖。
粗。
旧。
上面还有羊啃过的牙印。
使者等着。
阿波罗最后把金弓背到肩上。
然后:
把牧杖也拿了起来。
老阿王看见。
终于笑了。
“这个也带?”
阿波罗点头。
“我的。”
这是这一年里,
他第一次说:
这东西是我的。
不是宙斯送的。
不是出生就有的。
不是别人跪拜给的。
是他自己:
握了一年。
走之前,
阿波罗回头看老阿王。
原本好像想说点什么。
谢谢。
保重。
有机会来德尔菲。
最后都没说。
只是问:
“羊够数吗?”
老阿王低头扫了一眼。
“今天够。”
阿波罗笑。
转身走。
走出去很远。
身后传来老阿王的声音:
“阿波罗!”
他回头。
老阿王站在羊圈旁。
喊:
“以后当神。”
“也别把活干得太差!”
周围人全笑了。
阿波罗也笑。
然后挥了一下手。
继续往前。
太阳从山后升起来。
金弓在背后反光。
牧杖握在手里。
一个是神给他的。
一个是人间留给他的。
这一次,
他两个都带走了。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