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阿波罗回到德尔菲（Delphi）那天，
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
只是比他离开以前，
宽了很多。
朝圣的人更多了。
商人。
士兵。
国王的使者。
抱着孩子的母亲。
还有一些年轻人，
一看就知道：
第一次来。
阿波罗没有穿以前那身最显眼的衣服。
也没有让人清路。
背后是金弓。
手里却还拿着：
那根牧杖。
一路上，
没人认出他。
有个卖水果的老头甚至冲他喊：
“别挡路。”
阿波罗往旁边让了一下。
自己还笑了。
以前这种事情，
基本不会发生。
走到神殿下面，
他停住。
德尔菲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蛇洞附近的小地方。
石阶。
柱子。
祭坛。
人群。
有人在祈祷。
有人在哭。
有人在等皮提亚（Pythia）的答案。
一切都还在。
好像他离开这一年，
这里根本没少什么。
这感觉有点奇怪。
以前他总觉得：
德尔菲就是他。
现在才发现，
自己不在，
德尔菲照样开门。
神谕照样说。
人照样来。
太阳照样升。
阿波罗站在人群里。
第一次像个普通人一样，
看着自己建立出来的东西。
一个少年从后面撞了他一下。
怀里的卷轴全掉了。
“对不起！”
少年马上蹲下去捡。
阿波罗也弯腰帮他。
少年抬头，
看见他手里的牧杖。
“你也是来问神谕的？”
阿波罗愣了一下。
“算是吧。”
少年一下来了兴趣。
“你问什么？”
阿波罗想了想。
“还没想好。”
少年笑了。
“那你比我惨。”
“为什么？”
“我知道我要问什么。”
阿波罗把最后一个卷轴递给他。
“问什么？”
少年把卷轴抱紧。
认真地说：
“我想知道。”
“我以后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阿波罗看着他。
这问题以前听过无数次。
只是换一种说法。
我该不该打仗。
该不该结婚。
该不该离开家。
该不该继承王位。
归根结底，
其实都在问：
我应该成为谁？
少年问：
“你呢？”
阿波罗没回答。
队伍慢慢往前。
少年忽然指了一下神殿入口。
“你认识那几个字吗？”
阿波罗抬头。
石头上刻着：
认识你自己。
少年皱着眉。
“我一直不懂。”
阿波罗问：
“哪里不懂？”
“如果我已经是我了。”
“还要认识什么？”
阿波罗没有马上回答。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母亲勒托。
那个刚出生四天，
背着弓去杀皮同的自己。
达芙妮。
小卡公主。
老马。
小科姑娘。
小辛王子。
昔兰尼。
小医神。
还有宙斯。
最后是：
老阿王。
少年等得有点急。
“你知道吗？”
阿波罗说：
“以前知道。”
少年更迷糊了。
“那现在呢？”
阿波罗笑了一下。
“现在不敢说那么快了。”
少年看着他。
可能觉得这个拿牧杖的男人有点奇怪。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阿波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牧杖。
然后说：
“放过羊。”
少年笑了。
“那你跑来问神谕干什么？”
阿波罗也笑。
“可能就是因为放过羊。”
轮到少年进去。
他走了几步，
又回头。
“那你觉得。”
“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阿波罗看着他。
以前的自己，
大概已经开始说：
勇敢。
强大。
聪明。
有能力。
有权力。
甚至会给出一整套答案。
今天，
他只说：
“先别急。”
少年皱眉。
阿波罗指了指门口那几个字。
“进去以前。”
“再看一遍。”
少年抬头。
认识你自己。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进去了。
这时候，
终于有一个老祭司从远处走来。
看到阿波罗。
整个人停住。
手里的东西掉到地上。
“神……”
阿波罗抬了一下手。
“别喊。”
老人眼睛一下红了。
“您回来了。”
阿波罗点头。
老人看见他手里的牧杖。
又看了一眼金弓。
很想问。
最后忍住。
只说：
“神殿一直给您留着。”
阿波罗顺着台阶往上走。
一步。
一步。
以前每次走这里，
两边的人都会跪。
今天，
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是谁从旁边经过。
这种感觉，
比他想象中：
舒服。
走到神殿最高处，
他停下。
远处山谷已经亮起来。
太阳正从山后慢慢升。
金色的光先落在石柱顶端。
然后一点点往下。
照到祭坛。
照到人群。
最后，
照到阿波罗脸上。
老人把里拉琴拿出来。
已经保养得很好。
递给他。
阿波罗接过。
手指放上去。
熟悉得像从没离开。
他拨了一根弦。
声音在神殿里荡开。
很干净。
第二根。
第三根。
没有复杂的曲子。
没有炫技。
也不像以前那种：
一听就让人知道，
这是阿波罗。
只是很简单。
下面有几个人慢慢停住。
一个孩子抬头。
一个女人不哭了。
远处刚才那个少年也从神殿里走出来。
听见琴声。
站住。
阿波罗没有看他们。
只是弹。
太阳越来越高。
他忽然觉得，
“光明之神”这个名字，
以前自己理解错了一点。
不是：
站得比所有人高。
也不是：
让所有人看见你。
他没继续想下去。
因为老阿王以前说过：
有些活，
干就行。
别老想着解释。
于是阿波罗继续弹琴。
金弓在背后。
牧杖靠在旁边。
月桂叶被风轻轻吹动。
神殿入口，
那几个字还在：
认识你自己。
少年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
没有再问。
太阳升起来。
照在德尔菲。
也照在很远的地方。
阿波罗低着头。
手指轻轻落在最后一根弦上。
一声。
然后：
停了。
《宙斯和他的孩子们·阿波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