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洛尼斯(Coronis)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并没有那么爱阿波罗,
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名字有点长。
以后叫她:
小科姑娘。
那天阿波罗说会来。
她从傍晚一直等到深夜。
雨越下越大。
屋檐上的水连成一条线。
桌上的灯添了两次油。
饭热过一次。
又凉了。
阿波罗没有来。
侍女问:
“还等吗?”
小科姑娘看了一眼门外。
“再等等。”
这三个字,
她已经说过很多次。
阿波罗当然不是普通男人。
他有德尔菲(Delphi)。
有神谕。
有祭祀。
有音乐。
有无数人排着队等他说一句话。
所以他不来的时候,
永远有理由。
有个国王来了。
有场祭祀。
有人求问战争。
哪里又出现瘟疫。
小科姑娘都理解。
开始的时候,
她甚至有点骄傲。
自己的男人,
不是在酒馆里喝醉了不回家。
他在处理:
天下的事。
可理解这种东西,
用久了,
也会累。
雨下到后半夜。
小科姑娘终于把饭收走。
她刚转身,
门响了。
她立刻回头。
不是阿波罗。
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男人。
他叫伊斯库斯(Ischys)。
名字也不好记。
以后叫:
小伊。
小伊是凡人。
没有神光。
没有金弓。
也不能看见未来。
他站在门口,
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你怎么来了?”
小伊笑。
“下雨了。”
小科姑娘看着他。
“我知道下雨。”
“所以我来看看你屋顶漏不漏。”
小科姑娘没忍住,
笑了。
这一晚,
阿波罗没有来。
小伊却爬上了屋顶。
爱情里有些东西特别奇怪。
一个男人能给你:
预言。
荣耀。
诗。
音乐。
甚至永生的想象。
另一个男人只能在下雨的时候,
帮你:
堵一个漏水的洞。
谁更伟大,
答案很简单。
谁让女人心里暖一下,
就未必了。
阿波罗第二天才来。
进门的时候,
小科姑娘正在晒昨天淋湿的布。
他像往常一样抱她。
“昨晚有事。”
小科姑娘“嗯”了一声。
阿波罗亲她。
她也回应。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可阿波罗突然停下来。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不太一样。”
小科姑娘笑了。
“你连未来都看得见。”
“还要问我?”
这句话让阿波罗皱了一下眉。
他不喜欢她这样说话。
以前她看他的眼神,
不是这样的。
以前有仰慕。
有爱。
还有一点:
面对神的距离感。
现在好像少了什么。
阿波罗问:
“昨晚有人来过?”
小科姑娘手停了一下。
只一下。
阿波罗看见了。
“谁?”
“邻居。”
“男的女的?”
小科姑娘抬头。
“阿波罗。”
“我只是问。”
“你是在问,还是已经觉得我做了什么?”
阿波罗没回答。
其实这时候,
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可怀疑这种东西,
一旦进屋,
比男人来得早。
从那以后,
阿波罗来得反而更勤。
但小科姑娘并没有更快乐。
因为以前他来:
是想她。
现在他来,
有时候像是:
检查。
“今天去哪了?”
“河边。”
“和谁?”
“侍女。”
“只有侍女?”
小科姑娘放下杯子。
“你到底想问什么?”
阿波罗说:
“没什么。”
嘴上说没什么的人,
通常最有点什么。
阿波罗甚至开始让自己的鸟留意她。
一只乌鸦。
飞得高。
看得远。
小科姑娘一开始不知道。
后来发现。
她去河边,
乌鸦在树上。
去市场,
乌鸦在屋顶。
回家,
乌鸦又站在院墙。
她抬头看它。
乌鸦也看她。
第一次觉得有趣。
第三次开始烦。
第十次,
她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
乌鸦飞开。
过一会儿,
又回来。
那天晚上,
阿波罗来了。
小科姑娘直接问:
“那只乌鸦是你的?”
阿波罗没有否认。
“为什么?”
“保护你。”
小科姑娘笑了一下。
“它天天盯着我。”
“这叫保护?”
“我担心你。”
“你担心的是我吗?”
阿波罗沉默。
小科姑娘替他说了。
“你担心的是我会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屋里一下静了。
阿波罗最后说:
“如果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小科姑娘看着他。
很久。
然后点头。
“好。”
只说了一个字。
有些关系真正坏掉的时候,
不是大吵一架。
是其中一个人突然:
懒得解释了。
小伊后来又来了。
没有下雨。
也没有屋顶需要修。
他拿了一篮刚摘的果子。
小科姑娘在院子里。
两个人一开始只是聊天。
聊小时候。
聊镇上的人。
聊一个特别爱吹牛的商人。
都是很小的事。
小伊不知道神界谁和谁打仗。
也不知道未来。
但他知道:
她今天脸色不好。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小科姑娘看他。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眼睛。”
阿波罗也曾经问过:
“你今天为什么不一样?”
可那之后紧接着的是:
昨晚谁来过?
小伊问完,
没有继续追。
只说:
“那你今天早点睡。”
女人的心有时候不是被一件大事推走的。
是一些很小的东西,
一点一点:
往另一边挪。
后来,
小科姑娘真的和小伊在一起了。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甚至第一次亲吻小伊之前,
她还停了一下。
小伊问:
“怎么了?”
她摇头。
“没什么。”
她脑子里当然闪过阿波罗。
那个漂亮得让整个希腊女人都羡慕的男人。
她曾经真的爱他。
可能现在也还爱。
可人很奇怪。
爱一个人,和还能不能继续跟这个人生活,是两回事。
那只乌鸦看见了。
从屋顶起飞。
一路飞回阿波罗那里。
阿波罗正在弹琴。
乌鸦落下来。
叫了一声。
阿波罗没有停。
第二声。
他抬头。
然后,
乌鸦把它看到的事情告诉了他。
琴声停了。

阿波罗第一反应不是:
伤心。
是:
不信。
“你看清楚了?”
乌鸦叫了一声。
“碰她了?”
又一声。
“她没有拒绝?”
乌鸦没办法用人的表情回答。
可阿波罗已经不需要了。
他站起来。
走出去。
弓还挂在墙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
停住。
回来。
拿弓。
那个动作很轻。
没有吼。
没有砸琴。
真正可怕的愤怒,
有时候特别安静。
小科姑娘看见阿波罗的时候,
就知道:
他知道了。
阿波罗站在门口。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阿波罗问:
“为什么?”
小科姑娘原本准备了很多解释。
可真到这一刻,
突然什么都不想解释。
她只说:
“我累了。”
阿波罗脸色变了。
“这就是理由?”
“嗯。”
“我对你不够好?”
小科姑娘看着他。
“你对我很好。”
停了一下。
“好的都是你觉得我应该喜欢的东西。”
阿波罗听不懂。
或者不愿意懂。
“我给不了你的,他能给?”
小科姑娘想了一下。
“他没给我什么。”
这句话更疼。
如果小伊比阿波罗有钱。
更强。
更漂亮。
阿波罗至少还能竞争。
偏偏:
什么都没有。
阿波罗问:
“那你为什么选他?”
小科姑娘看着他。
很久。
“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我不用证明自己没有背叛他。”
这一句话,
应该让阿波罗停下来。
没有。
愤怒已经走在理解前面。
弓被拉开。
小科姑娘终于愣住。
她真的没想到:
阿波罗会把弓对准她。
“你要干什么?”
阿波罗也许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让这一刻:
停下来。
让这个女人闭嘴。
让背叛消失。
让自己不要再感受到:
被抛弃。
箭离弦。
其实只有一瞬间。
小科姑娘低头。
箭已经进去。
她抬头看阿波罗。
脸上不是疼。
是:
不敢相信。
阿波罗手里的弓掉了。
他大概也在这一秒,
醒了。
“小科。”
她往后退了一步。
腿软。
阿波罗冲过去。
接住她。
刚才还恨得想杀人。
现在抱着她,
手抖得比第一次面对皮同时还厉害。
“别动。”
“别说话。”
“我救你。”
他开始止血。
用神力。
用药。
用他知道的所有东西。
没用。
箭是:
他的。
他太清楚它应该射在哪里。
小科姑娘靠在他怀里。
呼吸越来越轻。
阿波罗不停说:
“你不会死。”
不知道是在告诉她,
还是告诉自己。
小科姑娘忽然笑了一下。
很弱。
“你不是……能看未来吗?”
阿波罗脸一下僵住。
她想抬手。
没抬起来。
阿波罗抓住她的手。
小科姑娘看着他。
最后说了一句:
“你看。”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手松了。
阿波罗抱着她。
一动不动。
外面的乌鸦落到屋顶上。
叫了一声。
阿波罗猛地抬头。
他忽然把全部愤怒都转向那只鸟。
“闭嘴!”
乌鸦飞走。
它只是告诉了:
真相。
可阿波罗现在最恨的,
恰恰是:
真相。
小科姑娘已经怀孕了。
直到她死以后,
阿波罗才真正意识到: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火葬的时候,
火已经烧起来。
阿波罗突然冲进火边。
有人拉他。
他甩开。
从小科姑娘身体里,
把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救了出来。
孩子很小。
哭声却很响。
阿波罗抱着他。
满手都是血。
也是那一刻,
他第一次真正成为:
父亲。
孩子以后有自己的故事。
名字也会响彻整个希腊世界。
现在先不讲。
这一章只留给:
他的母亲。
很多年以后,
阿波罗依然会想起那个下雨的晚上。
小科姑娘一个人在家。
灯亮着。
饭冷了。
她在等他。
而他:
没有去。
后来,
他花了很长时间问:
她为什么会爱上小伊?
其实答案也许从来没那么复杂。
有些关系不是输给了:
另一个更好的男人。
只是输给了:
那个在下雨的时候,刚好在的人。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