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第一次看见昔兰尼(Cyrene)的时候,
她正在和一头狮子打架。
不是躲。
不是逃。
是真的:
打。
狮子扑过来。
昔兰尼侧身。
一只手抓住鬃毛,
另一只手卡住它的脖子。
尘土全起来了。
阿波罗站在远处,
看了很久。
旁边的人急了:
“神啊,要不要帮她?”
阿波罗没有动。
“先看。”
那人愣住。
以前阿波罗见到女人遇险,
第一反应通常是:
出手。
然后女人得救。
接下来,
故事自然应该进入:
感谢。
仰慕。
爱情。
这个逻辑他已经很熟。
可眼前这个女人,
完全不给机会。
昔兰尼膝盖顶住狮子的胸口。
狮子还在挣扎。
她咬着牙,
手臂青筋都起来了。
最后猛地一拧。
狮子倒下。

昔兰尼也直接坐到了地上。
大口喘气。
胳膊被抓出一道血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
骂了一句。
阿波罗笑了。
昔兰尼立刻抬头。
“谁?”
阿波罗走出来。
她上下看了他一眼。
漂亮。
衣服干净。
头发连灰都没沾。
再看看自己。
全身是土。
手上是血。
昔兰尼问:
“你笑什么?”
阿波罗说:
“没什么。”
“那你还笑?”
阿波罗看了一眼地上的狮子。
“我只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这样打猎。”
昔兰尼站起来。
“那你平时怎么看?”
阿波罗拍了拍身后的弓。
昔兰尼瞄了一眼。
“哦。”
“站远处射。”
阿波罗的笑停了一下。
这句话多少有点:
瞧不起。
昔兰尼弯腰,
准备拖走狮子。
阿波罗问:
“你不处理伤口?”
“不急。”
“会感染。”
昔兰尼回头看他。
“你还会治伤?”
阿波罗点头。
“会一点。”
“那过来。”
她没有说:
伟大的神,请救我。
只说:
过来。
像叫一个刚好会包扎的人。
阿波罗竟然真的过去了。
昔兰尼坐在石头上。
把胳膊伸给他。
阿波罗低头清理伤口。
她皱着眉。
没叫。
阿波罗问:
“疼吗?”
“疼。”
“那你怎么不喊?”
昔兰尼看他一眼。
“喊完就不疼了?”
阿波罗没话。
继续处理。
伤口洗干净以后,
昔兰尼突然问:
“你是谁?”
阿波罗抬头。
这问题已经很久没人问过。
“阿波罗。”
昔兰尼愣了一下。
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
“德尔菲那个?”
阿波罗点头。
“会预言那个?”
“嗯。”
昔兰尼又问:
“那你刚才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会死?”
阿波罗摇头。
“不知道。”
昔兰尼笑了。
“那你这个神也一般。”
旁边的人脸都白了。
阿波罗却笑了。
而且笑得很开心。
这几年,
他经历了太多:
敬畏。
爱情。
拒绝。
背叛。
死亡。
达芙妮逃他。
小卡公主和他翻脸。
小科姑娘死在自己怀里。
小辛王子也没救回来。
他越来越累。
可昔兰尼坐在那里,
根本不知道这些。
也不关心。
她只关心:
伤口包紧没有。
狮子怎么拖回去。
今晚吃什么。
这种女人,
以前的阿波罗可能不会喜欢。
因为她:
太不需要男人。
阿波罗第一次去找她的时候,
昔兰尼正在练长矛。
他站在旁边。
昔兰尼投了一次。
偏了。
她自己走过去捡。
再投。
又偏一点。
阿波罗终于忍不住:
“手肘低了。”
昔兰尼回头。
“你会?”
“比你会。”
昔兰尼把长矛扔给他。
“来。”
阿波罗接住。
站好。
一掷。
长矛正中靶心。
昔兰尼看了一眼。
没有鼓掌。
只说:
“再来一次。”
第二次。
还是中。
第三次。
继续中。
昔兰尼终于点头。
“行。”
“你教我。”
阿波罗问:
“你不觉得我很厉害?”
昔兰尼正在捡长矛。
头也没回。
“厉害啊。”
“就这样?”
她回头。
“不然呢?”
“要我跪一下?”
阿波罗笑得停不下来。
两个人开始经常见面。
不是阿波罗教她所有东西。
有时候反过来。
昔兰尼教他:
怎么判断兽踪。
哪种脚印是刚留下的。
哪种粪便说明动物就在附近。
什么时候风向不对,
必须绕路。
有一次,
阿波罗嫌绕路麻烦。
直接往前走。
昔兰尼一把拉住他。
“回来。”
阿波罗皱眉。
“为什么?”
“前面有熊。”
阿波罗摸弓。
“那正好。”
昔兰尼瞪他。
“正好什么?”
“我们今天是来找鹿的。”
“熊来了就杀。”
昔兰尼看着他。
“阿波罗。”
“不是所有挡路的东西,都需要杀。”
这句话说完,
她自己先走了。
阿波罗站在原地。
不知道为什么,
脑子里突然闪过:
老马。
他跟了上去。
没有射熊。
阿波罗发现,
和昔兰尼在一起,
很多事情会变慢。
看到猎物,
不是马上射。
先等。
看风。
看距离。
看它是不是带着幼崽。
有一次,
一头母鹿就在射程内。
阿波罗已经拉弓。
昔兰尼轻轻按住他的手。
“别。”
“为什么?”
她指了指远处。
草后面,
露出一个小鹿脑袋。
阿波罗慢慢把弓放下。
那头母鹿很快跑了。
如果换成几年前,
他大概会觉得:
可惜。
现在却只是看。
有一天晚上,
两个人坐在火边。
昔兰尼正在烤肉。
阿波罗问:
“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昔兰尼没抬头。
“没人合适。”
“追你的人不少吧?”
“嗯。”
“都不喜欢?”
昔兰尼想了想。
“有几个挺好的。”
阿波罗忽然有点不舒服。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为什么没跟他们在一起?”
昔兰尼抬头看他。
笑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
阿波罗立刻说:
“随便问。”
昔兰尼把肉翻了一面。
“哦。”
然后不说了。
阿波罗忍了半天。
最后自己问:
“哪几个挺好的?”
昔兰尼笑得更明显。
“你不是随便问吗?”
阿波罗黑着脸。
她把烤好的肉递给他。
“吃吧。”
阿波罗没接。
昔兰尼看着他。
“你生气了?”
“没有。”
“那脸怎么这么臭?”
阿波罗终于问:
“你喜欢我吗?”
昔兰尼没有马上回答。
火光在她脸上跳。
她拿刀切了一块肉。
吃了。
然后说:
“喜欢。”
阿波罗看着她。
等后面。
没有。
他反而不习惯了。
“就这么简单?”
昔兰尼点头。
“就这么简单。”
“那你想要什么?”
昔兰尼皱眉。
“什么意思?”
“宫殿?”
“神位?”
“荣耀?”
昔兰尼看着他。
表情越来越奇怪。
最后忍不住笑了。
“阿波罗。”
“你谈恋爱是不是特别累?”
阿波罗没听懂。
昔兰尼说:
“我喜欢你。”
“不是来跟你谈条件。”
这句话,
他很久没有听过。
甚至:
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听懂过。
小卡公主要能力。
小科姑娘想要陪伴。
很多人靠近他,
都带着些什么。
就连他自己,
喜欢一个人时,
也总想着:
我能给什么。
我能换来什么。
昔兰尼却像在说:
喜欢就是喜欢。
今天喜欢。
今天就在一起。
明天怎么样,
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靠得很近。
没有誓言。
没有:
永远。
没有:
你属于我。
昔兰尼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
还嫌硌。
重新找了个姿势。
阿波罗低头看她。
“舒服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你肩膀骨头太硬。”
阿波罗一下笑了。
他忽然发现,
自己很久没有经历:
这么普通的亲密。
不是谁征服谁。
也不是谁需要谁。
只是:
两个成年人,
刚好都想靠近。
后来,
他们会有孩子。
孩子们会有自己的故事。
这一次,
先不讲。
因为真正改变阿波罗的,
不是孩子。
是昔兰尼让他第一次发现:
一个强大的女人,
不需要他拯救,
不需要他赋予价值,
甚至不需要他替她安排未来。
她自己就能活。
而他还可以:
喜欢她。
很多年以后,
阿波罗再次看见一个年轻男人,
拼命想替自己喜欢的女人解决所有问题。
男人说:
“我只是想保护她。”
阿波罗看了一眼。
没有讲大道理。
只问:
“她让你保护了吗?”
年轻男人愣住。
阿波罗笑了一下。
转身走了。
远处,
昔兰尼正在和人比长矛。
她又赢了。
然后冲阿波罗喊:
“看什么?”
“过来把矛捡回来。”
阿波罗看了看左右。
确认她喊的是自己。
然后真的过去了。
弯腰。
捡矛。
没有人跪。
也没有人喊:
伟大的光明之神。
昔兰尼接过长矛,
只说:
“谢了。”
阿波罗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
心情特别好。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