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
小医神又救活了一个死人。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最开始,
大家还说:
神迹。
后来,
开始有人专门把刚死的人往他这里送。
病人越来越少。
死人越来越多。
有人死了半个时辰。
抬来。
有人战场上刚断气。
抬来。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发凉,
家里人还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去找小医神。”
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自己也变了。
以前他看见一个病人,
想的是:
还能不能救。
现在,
他开始盯着死人想:
为什么不能救?
一个人第一次打破边界以后,
最危险的不是成功。
是:
他会开始觉得,
下一条边界也许只是:
还没人试过。
那天被送来的,
是个年轻士兵。
胸口中箭。
抬进来的时候,
母亲一路抓着担架。
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跪到小医神面前。
没有哭。
只是重复一句:
“你把他还给我。”
小医神看了一眼尸体。
旁边的人小声说:
“已经死很久了。”
小医神蹲下。
摸了摸。
身体已经凉了。
这一次,
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
可那个母亲还跪在那里。
“求你。”
小医神闭了一下眼。
然后说:
“出去。”
房门关上。
很久以后,
屋里传出:
第一声咳嗽。
那个母亲在外面愣住。
紧接着,
冲进去。
她儿子睁开了眼睛。
当天晚上,
这件事没有先传到阿波罗耳朵里。
先传到了:
冥界。
哈迪斯(Hades)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面前站着一个亡灵。
亡灵刚走到一半,
突然:
没了。
哈迪斯抬头。
“人呢?”
没人敢答。
没过多久,
又一个。
又一个。
本来已经属于冥界的人,
开始被人往回抢。
哈迪斯终于站起来。
脸色很难看。
这已经不是救人。
这是:
抢生意。
宙斯听完以后,
没有马上说话。
他坐在高处。
手指敲着王座扶手。
一下。
一下。
哈迪斯站在下面。
“再这样下去。”
“死亡还有什么意义?”
宙斯抬眼。
哈迪斯继续:
“今天救一个。”
“明天救十个。”
“以后谁还会死?”
宙斯当然知道是谁干的。
阿波罗的儿子。
自己的孙子。
他甚至见过那个孩子。
聪明。
安静。
小时候还曾经坐在自己膝盖上。
宙斯问过他:
“长大想做什么?”
小医神当时回答:
“不让人生病。”
宙斯还笑了。
现在,
那个孩子已经开始:
不让人死。
宙斯问:
“阿波罗知道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其实不重要。
如果知道,
说明父子都在越界。
如果不知道,
说明儿子已经走到父亲管不了的地方。
当天夜里,
宙斯派人叫阿波罗。
阿波罗没来。
他正在人间。
陪小医神看病。
第二次传令。
还是没来。
第三次,
宙斯不等了。
小医神那天忙到很晚。
最后一个病人走以后,
他一个人坐在门口洗手。
盆里的水慢慢变红。
不是他的血。
他低头搓着指缝。
听见:
雷。
抬头。
天空很黑。
可没有下雨。
小医神看了一会儿。
又低头继续洗。
第二声雷。
近了。
他终于站起来。
门外没人。
风也停了。
这种安静不正常。
小医神忽然想起喀戎老师以前说过:
“有些边界。”
“不是因为做不到才没人跨。”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
突然想起来了。
第三声雷,
没有声音。
先是:
光。
一道白得让人什么都看不见的光,
从天上直接劈下来。
屋子猛地亮了一下。
然后:
轰。
很久以后,
附近的人才敢出来。
墙塌了一半。
地上全是焦黑。
小医神躺在中间。
一动不动。
阿波罗赶到的时候,
已经晚了。
他甚至没有先看周围的人。
直接走过去。
跪下。
小医神胸口,
一片焦黑。
阿波罗伸手摸脖子。
没有。
手又放到胸口。
没有。
他低头。
开始按压。
一下。
两下。
三下。
旁边有人想说:
“神啊……”
阿波罗突然吼:
“闭嘴!”
所有人都退开。
他继续。
按压。
神力。
药。
呼唤。
所有他教过儿子的东西,
所有儿子后来超过他的东西,
全部用了一遍。
没用。
阿波罗开始更快。
手已经在抖。
“起来。”
没有反应。
“起来!”
还是没有。
他突然抓住儿子的衣服。
像以前小医神小时候睡懒觉一样,
晃了一下。
“别装了。”
没有反应。
阿波罗愣住。
然后又晃一次。
“爸爸来了。”
还是没有。
这四个字说出来以后,
周围很多人低下头。
阿波罗自己也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儿子。
忽然发现:
小医神右手还攥着一点药草。
已经烧黑了。
阿波罗把他的手一点一点掰开。
那株草掉到地上。
碎了。
他突然问:
“谁干的?”
没人敢说话。
阿波罗抬头。
天空还有云。
他其实已经知道。
“谁干的?”
这次声音很轻。
轻得比吼更可怕。
一个老人终于跪下。
头贴着地。
“雷。”
阿波罗没有动。
雷。
整个世界里,
只有一个人,
把雷当武器。
他慢慢站起来。
看向天空。
很久。
小时候,
母亲勒托曾经抬头看过同一片天空。
她怀着孩子。
无处生产。
她问:
“你不是管天吗?”
那时候,
阿波罗还在她肚子里。
当然没看见。
可这一刻,
不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能想象:
母亲当时是什么表情。
不是愤怒。
是:
失望。
阿波罗把儿子抱起来。
很重。
死人总比活人重。
因为活着的人会配合你。
死人不会。
他把小医神抱回房里。
放在床上。
替他擦掉脸上的灰。
动作很慢。
小时候,
他也这样给儿子擦过脸。
那时候小医神总嫌烦。
“爸爸,我自己会。”
阿波罗会说:
“闭嘴。”
孩子笑。
现在,
没人说话。
阿波罗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
宙斯终于来了。
不是雷。
本人。
门开。
阿波罗没有回头。
宙斯站在门口。
看见床上的孩子。
停了一下。
然后说:
“他越界了。”
阿波罗还是没动。
“生死不能由一个人决定。”
阿波罗低头替儿子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宙斯继续:
“如果所有死人都能回来。”
“世界会乱。”
阿波罗终于开口。
“所以你杀了他。”
宙斯沉默。
“他破坏了秩序。”
阿波罗笑了一下。
特别轻。
“秩序。”
宙斯皱眉。
阿波罗站起来。
转身。
父子第一次这样面对面。
不是神王和光明神。
只是:
一个爷爷。
一个父亲。
阿波罗问:
“你有没有想过先跟我说?”
宙斯没有回答。
“有没有?”
“说了以后呢?”
阿波罗看着他。
宙斯说:
“你会阻止他吗?”
阿波罗停住。
他知道答案。
不会。
甚至可能会帮。
因为那是:
他儿子。
宙斯也知道。
所以根本没问。
阿波罗忽然明白:
父亲不是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父亲只是算过以后觉得:
不重要。
王的秩序,
比儿子的儿子重要。
阿波罗走近一步。
“他是你孙子。”
宙斯说:
“他先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这一句话,
把最后一点东西切断了。
阿波罗看着父亲。
忽然问:
“那我妈妈呢?”
宙斯愣了一下。
完全没想到他会提勒托。
“什么?”
阿波罗说:
“她怀我的时候。”
“也是世界秩序的一部分吗?”
宙斯脸色变了。
阿波罗继续:
“赫拉追她的时候。”
“她没有地方生孩子的时候。”
“你在哪?”
宙斯声音沉下来。
“那不是一回事。”
阿波罗点点头。
“对。”
“每次轮到你决定的时候。”
“都不是一回事。”
门外的人全低着头。
没人敢呼吸太大声。
宙斯终于怒了。
“阿波罗。”
阿波罗却一点没退。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父亲用这种语气叫自己,
没有害怕。
他指着床上的小医神。
“我小时候一直想成为你。”
宙斯看着他。
“强。”
“没人敢欺负。”
“想保护谁,就能保护谁。”
阿波罗笑了。
眼睛却红了。
“结果我儿子死的时候。”
“杀他的就是你。”
宙斯没有说话。
阿波罗走过去。
轻轻摸了一下儿子的额头。
然后转身。
拿起墙上的弓。
宙斯看见。
“你要干什么?”
阿波罗背上箭筒。
没有回答。
走到门口。
宙斯再次叫:
“阿波罗。”
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说:
“你不是喜欢用雷吗?”
然后走了。
宙斯站在那里。
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因为他知道,
阿波罗杀不了自己。
所以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不是:
我要杀你。
而是:
我要去找制造雷的人。
远处,
太阳刚刚升起来。
阿波罗背着弓,
一个人往山里走。
这一次,
他不是去杀母亲的仇人。
也不是去争荣耀。
他要去找:
父亲的雷。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