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写了这么多宙斯的女人，
大家大概已经摸出规律了。
宙斯喜欢一个女人以后，
通常考虑的是：
怎么得到。
变牛。
变天鹅。
变月亮女神。
变金雨。
实在不行，
还有雷。
但今天这个女人很特别。
宙斯明明动过心，
最后却：
没敢下手。
不是赫拉拦住了。
也不是这个女人长得不够漂亮。
恰恰相反。
她漂亮到连宙斯和波塞冬都曾经对她有兴趣。
她叫：
忒提丝（Thetis）。
名字不算太难，但后面还会反复出现。
我们叫她：
忒姐。
忒姐是一位海中女神。
父亲是古老海神涅柔斯（Nereus）。
按照希腊神话的审美，
海里的女神通常有几个特点：
年轻。
漂亮。
会游泳。
衣服还经常穿得比较节省布料。
难怪奥林匹斯山那帮男神总喜欢往海边跑。
宙斯看上忒姐，
一点也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
他居然忍住了。
原因来自一个预言。
一些神话传统说，
普罗米修斯或者忒弥斯透露了一个秘密：
忒提丝将来生下的儿子，会比他的父亲更强大。
这句话换普通男人听，
可能觉得挺好。
我儿子比我厉害。
光宗耀祖。
宙斯一听，
脸色应该马上就变了。
因为别人听到的是：
“儿子比父亲强。”
宙斯脑子里听到的却是：
政变。
别忘了宙斯家的家族传统。
爷爷乌拉诺斯，
被儿子老克推翻。
老克后来特别害怕孩子推翻自己，
于是孩子出生一个吞一个。
结果最后还是被宙斯推翻。
这家人最大的祖传项目不是房地产。
是：
儿子推翻爸爸。
已经连续两代成功交付。
所以宙斯听见：
“忒提丝的儿子会比父亲更强。”
第一反应大概不是：
基因真好。
而是：
等一下。
这个项目我熟。
这也是宙斯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年轻时候，
他最痛恨父亲害怕儿子。
等自己坐上王位以后，
突然：
特别理解爸爸。
人在下面的时候，
觉得上一代为什么这么保守。
自己坐上去以后，
第一件事：
把椅子扶稳。
我特别喜欢这句话：
人最害怕的，往往不是别人做什么。
而是别人有一天，把自己当年做过的事再做一遍。
宙斯就是这样。
因为他自己是靠推翻父亲上位的，
所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一个强大的儿子有多危险。
怎么办？
忒姐这么漂亮。
舍不得。
但真生一个比自己还强的儿子，
更舍不得王位。
爱情和江山放在一起以后，
宙斯这次居然表现出了惊人的理智。
不追了。
男人什么时候最理性？
不是不喜欢。
是：
代价突然看清楚了。
于是宙斯和波塞冬都退出。
但问题还没有真正解决。
因为预言说的是：
忒提丝的儿子会比父亲强。
那只要她以后找一个神，
还是可能生出一个：
超级大神。
最保险的办法是什么？
给她找一个：
凡人老公。
这操作就非常宙斯。
我不能娶你。
但我可以：
安排你嫁给别人。
被选中的男人叫：
珀琉斯（Peleus）。
也是上一章小娜那条血脉的后代。
这个名字以后跟阿喀琉斯会不停出现。
为了和小帕分开，
以后叫他：
老珀。
老珀是个英雄。
条件其实不差。
问题是：
他是凡人。
忒姐是女神。
站在宙斯角度：
完美。
忒姐如果嫁给凡人，
就算儿子真的比爸爸强，
最多：
比一个凡人强。
这有什么关系？
欢迎强。
越强越好。
反正威胁不到奥林匹斯山。
从风险管理角度看，
宙斯这一把做得相当漂亮。
问题是：
有人问过忒姐吗？
她并不想嫁给老珀。
甚至非常不想。
所以老珀去找她的时候，
忒姐开始变身。
这回终于轮到女人变了。
以前都是宙斯：
一会儿牛。
一会儿鹅。
一会儿雨。
到了忒姐这里，
像是把宙斯以前的变身技能一次性打包还回来。
在不同版本里，
她变成：
蛇。
狮子。
火。
水。
各种形状。
目的只有一个：
你给我撒手。
老珀提前得到指点：
无论她变成什么，
别松手。
于是忒姐变。
老珀抱。
忒姐再变。
老珀继续抱。
这画面放今天，
多少不算一个特别值得推广的恋爱教程。
但在古希腊英雄叙事里，
它被理解成：
凡人英雄制服变化莫测的海中女神。
最后忒姐没办法。
这场婚姻：
定了。
然后希腊神话中最重要的一场婚礼之一开始了。
珀琉斯与忒提丝的婚礼。
人神齐聚。
奥林匹斯众神基本都来了。
阿波罗弹琴。
缪斯唱歌。
神仙送礼。
场面相当大。
宙斯应该也很满意。
危机解除。
忒姐嫁给凡人。
以后即使生出强大的儿子，
也只是英雄。
不会来抢自己的神王宝座。
一切看起来：
非常完美。
偏偏婚礼有一个人没请。
她叫：
厄里斯（Eris）。
不和女神。
名字不好记。
以后就叫：
乱子姐。
因为她到哪里，
哪里容易出乱子。
为什么不请她？
理由也很简单。
结婚嘛。
大家都想图个吉利。
谁愿意请一个主管：
争吵。
冲突。
不和
的女神？
问题是，
婚礼不请“乱子姐”，
本身就是：
一个乱子。
她生气了。
但她也很有水平。
没冲进去掀桌子。
没砸酒杯。
没跟新郎新娘吵架。
她只拿出一个：
金苹果。
然后扔进宴会。
上面写着几个字：
“献给最美的女神。”
就这几个字。
整个婚礼开始变味。
谁最美？
赫拉说：
我。
雅典娜看了一眼：
凭什么？
阿佛洛狄忒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是不是对“美”有什么误解？
三个全神界最有分量的女人，
为了一个苹果，
杠上了。
我每次看到这里都觉得乱子姐特别懂人性。
她没有说：
“赫拉最丑。”
也没说：
“雅典娜不漂亮。”
更没有挑拨：
“阿佛洛狄忒说你们俩不行。”
那些都太低级。
她只留下：
一个有限的奖品。
只有一个苹果。
只能有一个最美。
然后：
你们自己争。
世界上很多争斗，
根本不需要坏人在旁边煽风点火。
只要：
资源有限。
排名唯一。
大家都觉得自己应该得到。
剩下的，
人类自己会完成。
这个金苹果后来引出了著名的：
帕里斯的裁判。
赫拉。
雅典娜。
阿佛洛狄忒。
三个女神都去找一个特洛伊王子：
帕里斯。
让他决定：
谁最美。
三个女人还分别开条件。
赫拉大概是：
权力。
雅典娜是：
智慧和战争中的胜利。
阿佛洛狄忒最懂年轻男人。
她说：
我给你：
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帕里斯一听。
这题突然简单了。
苹果给：
阿佛洛狄忒。
然后那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是谁？
前面刚刚见过。
丽达和天鹅故事里，
从蛋里出来的：
海伦。
看到这里是不是开始连起来了？
宙斯变成天鹅。
生出海伦。
宙斯后来因为害怕忒姐生出比自己强的儿子，
不敢娶忒姐。
于是把忒姐嫁给老珀。
老珀和忒姐办婚礼。
婚礼没有请乱子姐。
乱子姐扔了金苹果。
三个女神争。
帕里斯裁判。
阿佛洛狄忒许诺海伦。
然后：
特洛伊战争。
希腊神话写到这里，
我经常有一种感觉：
所有看起来毫无关系的故事，
最后都在一个路口见面。
更绝的是，
忒姐和老珀后来真的生了一个儿子。
而且这个儿子，
确实比他的凡人爸爸厉害得多。
他叫：
阿喀琉斯（Achilles）。
那个宙斯当年害怕出生的：
“比父亲更强的儿子”
真的出生了。
只不过父亲不是宙斯。
是老珀。
宙斯保住了自己的王位。
希腊世界却得到：
阿喀琉斯。
而阿喀琉斯后来又成为特洛伊战争中，
最耀眼、
最愤怒、
也最悲剧的英雄之一。
你看。
宙斯为了避免一个预言，
做了一个特别理性的决定：
把忒姐嫁给别人。
结果这场婚礼，
反而成了另一场巨大命运的起点。
这就是希腊神话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你以为躲开了一条线。
结果命运：
从旁边绕回来。
很多年以后，
母亲忒姐又一次来到宙斯面前。
这一次她不是年轻时那个差点成为宙斯女人的海中女神。
她已经是：
阿喀琉斯的妈妈。
法国新古典主义大师安格尔在1811年画过一幅非常有名的作品：
《朱庇特与忒提丝》。
朱庇特就是罗马版宙斯。
我第一次认真看这幅画，
注意力根本不在宙斯脸上。
而是在：
忒姐。
她几乎整个人贴向宙斯。
一只手扶着他的膝盖。
另一只手向上触碰他的下巴。
身体靠得非常近。
连脚趾都快要碰到一起。
宙斯端端正正坐在王座上。
威严。
严肃。
目视前方。
和前面那些变牛、变鹅、变雨的宙斯，
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更有意思的是：
画面旁边的云层里，
还有一张脸。
谁？
赫拉。
在看。
我当时一下就笑了。
难怪宙斯坐得那么正。
原来：
老婆在线。
但安格尔这幅画真正精彩的地方，
并不是“忒姐又来勾引宙斯”。
这里要把故事讲清楚。
忒姐是在：
求宙斯帮自己的儿子阿喀琉斯。
《伊利亚特》开头，
阿喀琉斯和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闹翻。
阿喀琉斯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拒绝继续参战。
然后让妈妈忒姐去找宙斯。
请求宙斯：
先让特洛伊人占上风。
让希腊人吃点苦头。
这样他们才能明白：
没有阿喀琉斯不行。
这就更有意思了。
一个母亲跑去找众神之王：
你先让我儿子的队友输惨一点。
这样他们才知道我儿子有多重要。
护犊子护到这个水平，
也只有神话了。
但再想一下，
也特别像现实。
孩子在学校受委屈。
母亲第一反应：
不是天下太平。
是：
你们最好都知道我儿子有多重要。
而宙斯最后：
答应了。
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历史回环。
年轻时候，
宙斯面对忒姐：
不敢碰。
因为怕她生下一个强大的儿子。
后来她真的生了一个强大的儿子。
很多年以后，
她又为了这个儿子，
回来抓着宙斯的膝盖和下巴，
求他帮忙。
宙斯当年躲开的，
不是忒姐。
他真正躲的是：
她肚子里那个还不存在的儿子。
最后那个儿子虽然没有抢宙斯的王位，
却让整个特洛伊战场记住了他的名字。
我以前三十岁左右看安格尔这幅画，
更容易注意：
女人的身体。
宙斯的表情。
赫拉是不是在监视。
现在再看，
我最喜欢的反而是这个故事前后的时间感。
年轻的忒姐，
是一个所有大神都想得到的女人。
后来：
嫁人。
生孩子。
再后来，
那个孩子成了她最大的牵挂。
年轻的时候，
男人围着她转。
中年以后，
她围着儿子的命运转。
女神也一样。
至于阿喀琉斯最后去了哪里，
忒姐有没有真正保住他，
那是后面另一篇大故事。
今天先停在这里。
我只想再回头看一眼那场婚礼。
宙斯坐在那里，
大概觉得自己的王位风险已经处理干净。
忒姐嫁给凡人了。
未来安全。
众神喝酒。
缪斯唱歌。
一切都很热闹。
然后一个没人邀请的女人走进来。
什么都没说。
只往地上：
滚了一个苹果。
宙斯躲过了忒提丝。
却没躲过：
她的婚礼。
有些故事不是从你得到一个女人开始。
而是从你决定不要她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