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家的七仙女里,
迈亚先被宙斯看见了。
后来,她有了一个儿子。
赫耳墨斯。
再后来,那个孩子穿着翼鞋,在奥林匹斯山来去自如。
替众神传话。
替宙斯办事。
一个战败家族的外孙,
竟然重新走进了权力中心。
妹妹厄勒克特拉看在眼里。
以后叫她:
伊姐。

有一天,赫耳墨斯从天上回来。
姐妹们围着他。
有人摸他的翼鞋。
有人问:
“今天又去哪里了?”
赫耳墨斯随口说:
“父亲让我送点东西。”
父亲。
两个字说得特别自然。
伊姐站在人群外面。
没说话。
她先看了一眼赫耳墨斯。
又看了一眼迈亚。
以前迈亚只是:
阿特拉斯的女儿。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开始叫她:
赫耳墨斯的母亲。
晚上。
伊姐一个人坐在泉水边。
月光落在水面。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脸。
看了很久。
她并不觉得自己比姐姐差。
眼睛不差。
腰也不差。
年轻的时候追她的人也不少。
甚至论起性格,她比迈亚更会说话,也更懂男人看女人时那种停顿。
可这么多年过去,
姐姐已经把自己的血脉送回了奥林匹斯山。
自己呢?
还是:
阿特拉斯家的另一个女儿。
水里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是在问:
“凭什么不是我?”
从那以后,
伊姐开始留意一件以前从不在意的事:
宙斯什么时候会经过。
她没有去找宙斯。
那太急了。
她只是开始:
出现在他可能经过的地方。
第一次,
她穿着狩猎后的短衣,
头发随意束着,
从山路另一头经过。
宙斯看了她一眼。
她没回头。
第二次,
她在泉边洗脚。
裙摆提到膝上。
水顺着小腿往下流。
宙斯从远处经过。
伊姐明明看见了他的影子,
却继续低头。
只是伸手把头发从肩膀拨到背后。
男人这种动物很奇怪。
女人太主动,
他会觉得容易。
女人完全不看他,
他又开始怀疑:
她为什么不看我?
第三次,
伊姐干脆在傍晚去泉边洗澡。
当然不是全裸站在那里等。
那就太不像她了。
她只让自己:
刚刚好被看见。
湿透的薄衣贴在身上。
长发散在肩头。
她背对山路,
弯腰从水里捧起一把水,
慢慢浇在脖子上。
宙斯停下了。
伊姐还是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才问:
“谁?”
宙斯笑了。
“你不知道?”
伊姐这才慢慢转过来。
没有惊讶。
也没有慌。
只是把湿头发拢到一边。
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你。”
三个字。
好像真的只是:
偶遇。
宙斯问:
“你是迈亚的妹妹?”
伊姐笑了。
“你先认识的是我姐姐。”
停了一下。
“所以现在我只能是她妹妹了?”
宙斯看着她。
这女人和迈亚不一样。
迈亚安静。
伊姐身上有一点:
刺。
这种刺,
对一个习惯别人讨好的男人来说,
反而新鲜。
宙斯往前一步。
伊姐没退。
“你经常来这里?”
“以前不来。”
“最近为什么常来?”
伊姐看着他的眼睛。
“最近风景好。”
她知道他听懂了。
他也知道她知道他听懂了。
男女之间最有意思的时候,
往往不是谁说了什么。
而是:
两个人都知道,却都不说破。
后来他们在一起,
并不令人意外。
真正有意思的是:
伊姐到底想要什么?
她当然可能喜欢宙斯。
年轻。
强大。
整个新世界都围着这个男人转。
这样的男人本来就容易让女人动心。
但如果说她完全没想过姐姐,
我不信。
姐妹之间最隐秘的竞争,
往往不是:
我要抢你的男人。
而是:
你能拥有的人生,为什么我不能?
有一次,
迈亚来找她。
看见妹妹正在梳头。
桌上放着一件平时很少穿的衣服。
迈亚没有问:
“你是不是和宙斯在一起?”
她只说:
“你最近变漂亮了。”
伊姐看着镜子。
“以前不漂亮?”
“漂亮。”
“那以前为什么没人看见?”
迈亚沉默了一下。
伊姐把发簪插进去。
“姐姐,你很幸运。”
迈亚看着她。
“你觉得是幸运?”
两个人从镜子里对视。
伊姐笑了。
“至少你的儿子,现在所有人都认识。”
这句话出来,
房间一下安静。
迈亚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
“别把男人给你的东西,当成自己的东西。”
伊姐没有回头。
只是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过了很久,
她才说:
“那就让我的孩子自己去拿。”
后来,
伊姐真的有了孩子。
其中一个叫:
伊阿西翁(Iasion)。
以后叫:
阿西。
阿西小时候,
见过赫耳墨斯。
那时候赫耳墨斯已经可以在众神之间自由穿梭。
说话漂亮。
动作灵。
谁都喜欢。
阿西曾经问妈妈:
“我以后也会像他一样,替父亲做事吗?”
伊姐正在给他系腰带。
听见这句话,
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要替他做事?”
“因为他是我父亲。”
伊姐抬头看儿子。
把腰带勒紧了一点。
“他也是赫耳墨斯的父亲。”
阿西不明白。
“那又怎么了?”
伊姐淡淡地说:
“所以你更不要活成第二个赫耳墨斯。”
这句话说完,
她转身走了。
孩子站在那里。
可能没听懂。
但有些母亲的话,
小时候听不懂,
后来会慢慢长进骨头里。
阿西长大以后,
果然和赫耳墨斯很不一样。
赫耳墨斯懂规则。
也懂怎么钻规则的缝。
阿西却更喜欢:
看看规则到底敢不敢拦他。
有一年,
他遇见了:
德姐。
德墨忒尔。
成熟。
丰腴。
掌管土地与谷物。
她身上没有少女那种轻飘飘的甜。
有的是:
熟透以后才有的重量。
那天刚下过雨。
土地被犁过。
湿润的泥土翻开,
空气里都是泥、草和谷物的味道。
德姐赤脚走在田里。
裙摆沾了泥。
阿西在后面看了很久。
德姐回头:
“你看什么?”
阿西说:
“看土地。”
德姐笑了一下。
“土地在下面。”
阿西没低头。
德姐当然知道他在看什么。
一个女人到了她这个年纪,
男人的眼神落在哪里,
根本不用猜。
她继续往前走。
没有赶他。
走到一块刚翻过的田垄边,
她弯下腰,
伸手抓起一把黑土。
捏开。
看了看湿度。
阿西走到她身后。
很近。
德姐没有回头。
只说:
“你父亲也喜欢站这么近。”
阿西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你为什么没让我走?”
德姐终于回过头。
两个人隔得很近。
近到呼吸里都是刚翻开的土地味。
她看着这个年轻男人。
父亲是宙斯。
外公是阿特拉斯。
眼睛里却没有宙斯那种:
我一定会得到你。
反而有一种:
你敢不敢。
德姐伸出沾着泥的手,
在阿西胸口轻轻按了一下。
留下一块黑色的手印。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我和你父亲什么关系吗?”
“知道。”
德姐盯着他。
“那你还站在这里?”
阿西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泥印。
再抬头。
“所以我才站在这里。”
这句话多少有点找死。
也多少有点让人心跳。
德姐没有再说话。
风从田里吹过。
麦苗贴着地面摇。
她转身继续往前。
阿西跟上。
后来,
他们倒在那片刚刚犁过的土地上。
泥土沾上德姐的后背。
裙摆散在田垄之间。
阿西的手臂上也全是黑土。
两个人身边全是刚翻开的土地。
一个掌管丰收的女人。
一个不太愿意服从父亲的年轻男人。
三犁之地。
春天。
湿土。
喘息。
如果大地真的有记忆,
那块田应该记得很清楚。
消息最后还是传到了宙斯耳朵里。
没人知道他最先愤怒的是哪一件事。
儿子碰了自己的女人?
还是儿子碰了自己的姐姐?
还是:
那个年轻人明明知道一切,
还是做了。
阿西没有去解释。
伊姐也没有。
那一天,
天空突然暗下来。
伊姐站在门口。
第一声雷响的时候,
她抬头。
第二声。
很近。
然后世界安静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
有人从远处跑来。
跑到她面前,
却不敢开口。
伊姐看着他的脸。
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坐了下来。
很多年前,
她也坐在水边。
看着自己的脸。
想着:
为什么姐姐可以。
为什么姐姐的孩子可以进入奥林匹斯。
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后来,
她让宙斯看见了自己。
她成功了。
她甚至可能真的爱过那个男人。
可多年以后,
那个男人的一道雷,
结束了她儿子的故事。
迈亚的儿子还在天上飞。
自己的儿子,
倒在地上。
晚上。
伊姐把阿西小时候的一件衣服拿出来。
腰带已经很短了。
她记得自己曾经一边给孩子系腰带,
一边说:
“不要活成第二个赫耳墨斯。”
当时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替父亲做事?
别向王权低头?
别像姐姐的儿子一样,
活在宙斯的影子里?
她可能已经记不清了。
母亲有时候只是随口说一句话。
孩子却可能拿着那句话,
走很远。
伊姐把那条腰带放回去。
窗外又响了一声雷。
这一次,
她没有抬头。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