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宙斯前面变过牛。
又变过天鹅。
追女人这件事发展到这里，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大型变装节目。
不过今天这个姑娘不一样。
宙斯不用变动物了。
他以一个男人的样子出现。
问题反而更大。
因为这个女人最后死于一句特别普通的话：
“你真的是你说的那个人吗？”
她叫：
塞墨勒（Semele）。
这个名字后面还会因为她儿子不断被提起。
我沿用以前给她起的名字：
阿赛姑娘。
好记。
也有一点邻家女孩的味道。
阿赛姑娘出身并不低。
她爸爸是底比斯王卡德摩斯（Cadmus），妈妈是哈耳摩尼亚（Harmonia）。
而卡德摩斯又是上一章欧公主的哥哥。
所以你会发现：
宙斯泡妞有时候也挺讲究客户复购。
上一代刚认识完欧公主。
下一代亲戚又遇见了阿赛姑娘。
希腊神话的关系网要是放进CRM，
服务器压力应该不小。
不过阿赛姑娘和前面的欧公主、丽达有一个很大的区别。
这一次我总觉得：
宙斯是真的有点陷进去。
不是看见美女以后：
变身。
接近。
得手。
下一位。
阿赛姑娘怀孕以后，宙斯还不断来见她。
至少在这个故事里，
这段关系不像一次偶然的猎艳。
我以前写过一句话，到今天还挺喜欢：
好看的皮囊让人有“性趣”，有趣的灵魂让人有“兴趣”。
很多关系始于前者。
真正能拖很久的，
往往还得有后者。
只有性趣，
狂风暴雨。
有了兴趣，
才有可能细水长流。
阿赛姑娘大概就是让宙斯既有性趣，
又有兴趣的女人。
这对于宙斯来说，
已经很难得。
问题是：
宙斯经常来。
也经常走。
为什么？
因为他不只是阿赛姑娘的男人。
还是：
众神之王。
更麻烦的是，
家里还有一个：
赫拉。
赫拉很快就知道了。
而且这一次，
阿赛姑娘还怀孕了。
换成以前的赫拉，
可能直接：
发火。
报复。
收拾情敌。
但这一次，她没有。
这也是我觉得赫拉真正厉害的地方。
有的人聪明，
是自己会解决问题。
有的人更聪明：
让别人自己把问题解决掉。
赫拉这次选的是后者。
她没有冲进阿赛姑娘家里：
“我是原配！”
也没有和宙斯吵。
她甚至没有直接碰阿赛姑娘。
她只是换了个样子。
变成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
至于古人的名字我们先不折磨大家。
在《嬉辣神话》里，
我还是喜欢叫她：
郝大婶。
一听就让人觉得：
热心。
爱聊天。
什么都知道一点。
郝大婶晃晃悠悠进了阿赛姑娘的生活。
没骂她。
没威胁她。
甚至还很关心。
孕妇一个人在家多辛苦啊。
你男人怎么总不在？
平时谁照顾你？
最近身体怎么样？
这才是高段位。
真正让一个人不安，
最有效的方法通常不是：
告诉她一个答案。
而是：
帮她提出一个她以前没认真想过的问题。
阿赛姑娘本来就有一点孤单。
她怀孕了。
男人却不能天天陪着。
这件事放普通夫妻身上都容易胡思乱想，
更何况她的男人还声称自己是：
众神之王。
你想象一下。
一个男人对你说：
我身份比较特殊。
平时很忙。
很多事情不方便公开。
你不能随便来找我。
也不能见我真正工作时的样子。
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
恋爱中的女人可能会信。
旁边如果来一个郝大婶，
事情就不好说了。
郝大婶装作随口一问：
“姑娘，你说你男人是宙斯？”
阿赛姑娘还有点骄傲。
“当然。”
郝大婶点点头。
沉默一下。
然后说：
“那你见过他真正作为神的样子吗？”
完了。
真正高明的挑拨，
从来不需要长篇大论。
一句就够。
因为后面所有工作，
阿赛姑娘自己的脑子会完成。
她开始想：
对啊。
我见过吗？
为什么他每次都以人的样子来？
为什么不能让我见真正的他？
如果他真的是宙斯，
有什么不能看的？
如果不让看……
那会不会……
人一旦开始怀疑，
记忆会自动改片。
以前那些甜蜜的小细节，
突然全部出现另一套解释。
以前他说：
“最近神界事情比较多。”
听起来是忙。
现在听起来：
像借口。
以前突然离开：
公务。
现在：
是不是回别的女人那里了？
以前不愿意展示真身：
保护我。
现在：
是不是根本没有真身？
爱情里最可怕的事情之一就是：
事实没有变，解释变了。
昨天看起来是体贴。
今天看起来是欺骗。
昨天觉得他沉默很成熟。
今天觉得：
心里有鬼。
郝大婶不用再说什么。
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她起身告辞。
剩下阿赛姑娘一个人，
开始在脑子里反复播放这段爱情。
赫拉回家。
继续当天后。
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才是真正的狠。
她甚至不需要亲手杀掉情敌。
她只是让：
怀疑进入了爱情。
后来宙斯来了。
阿赛姑娘还是像以前一样对他温柔。
但女人心里一旦有了一个问题，
表面越安静，
有时候越危险。
两个人亲热。
聊天。
谈肚子里的孩子。
宙斯心情很好。
阿赛姑娘也没有马上发难。
她先问宙斯：
“你爱我吗？”
这类问题男人一般都知道标准答案。
爱。
当然爱。
然后阿赛姑娘说：
那你答应我一个愿望。
宙斯大概心情也好。
加上阿赛平时并不贪。
不怎么跟他要权。
不要宫殿。
也不天天闹着公开身份。
于是这个众神之王非常自信地说：
可以。
什么都可以。
阿赛还不放心。
她让宙斯：
对冥河发誓。
这就不一样了。
神对冥河发的誓，
不能随便反悔。
宙斯此时应该已经隐约感觉：
事情好像正在向一个不太妙的方向发展。
但话已经说出去。
这让我想到人类特别容易犯的一个错误：
在不知道条件的时候，
先承诺：
“你说吧，我都答应。”
谈恋爱的时候尤其多。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这句话特别浪漫。
真正危险的地方是：
“什么都”这三个字范围实在太大。
宙斯问：
你要什么？
阿赛没有要钱。
没有要房子。
没有要王后位置。
她只说：
“我要见真正的你。”
宙斯听完，
整个人应该都凉了。
因为只有他知道：
这个愿望真的不能满足。
神真正的威严、雷霆和光辉，
不是凡人的身体能够承受的。
阿赛姑娘平时见到的那个男人，
其实已经是一个：
为了让她能够接近而降低过功率的宙斯。
她以为那是假。
恰恰那才是：
宙斯为了爱她而给她看的版本。
这个地方特别讽刺。
郝大婶让她怀疑：
“一个真正爱你的男人为什么不把真面目给你看？”
可有时候，
一个人不把全部力量展示给你，
不是因为他骗你。
恰恰可能因为：
那个真实的东西，你承受不了。
宙斯开始劝她。
换一个愿望。
什么都行。
宫殿。
财富。
别的东西。
阿赛反而更确信：
郝大婶说对了。
你为什么这么怕？
你如果是真的，
让我看一眼又怎么了？
怀疑最大的特点就是：
对方越解释，
越像掩饰。
到了这里，
宙斯已经没办法。
誓言在前。
女人在面前。
他只能兑现。
于是，
宙斯真的以神的威严出现。
雷霆。
光。
火焰。
那个阿赛姑娘一直想确认的答案，
终于出现了。
她终于知道：
这个男人没有骗她。
他真的是：
众神之王。
问题是：
她也来不及高兴了。
凡人的身体承受不了。
火焰吞没她。
这个故事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
阿赛姑娘终于得到了：
真相。
同时失去了：
生命。
她想证明爱情是真的。
答案：
是真的。
她想确认男人身份是真的。
答案：
也是真的。
可她没有想到，
有些答案拿到手以后，
并不会让人更幸福。
宙斯眼睁睁看着她死。
这一次，
不是像欧公主那样带走一个女人。
也不是像丽达那样留下几个蛋以后故事继续。
这一次，
他喜欢的女人：
真的死在自己面前。
而且某种意义上，
还是死于：
他答应她的愿望。
阿赛肚子里的孩子还没足月。
宙斯只来得及把孩子救出来，
缝进自己的大腿继续孕育。
这个孩子后来出生，
就是：
狄俄尼索斯（Dionysus）。
酒神。
以后戏特别多。
今天先不展开。
不过我一直觉得这个结果很有意思。
一个出生于：
怀疑。
雷火。
死亡。
巨大痛苦
里的孩子，
后来偏偏成为：
酒。
狂欢。
戏剧。
忘我。
醉意
的神。
人类有时候最会做的一件事，
就是把痛苦酿成酒。
写到这里，
我又想起一句很多情侣都问过的话：
“你到底爱不爱我？”
有时候问的不是爱。
真正想问的是：
我能不能确定？
我们为什么那么想确定？
因为不确定很难受。
可爱情这东西偏偏有一部分：
永远不能彻底验证。
你检查手机。
看定位。
问朋友。
测试。
试探。
一次次证明。
最后可能越来越接近事实。
也可能越来越远离爱情。
赫拉真正厉害的地方，
就是她没有告诉阿赛姑娘：
“宙斯不爱你。”
因为这句话阿赛会反驳。
她只问：
“你确定吗？”
三个字。
够了。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
信任是因为对方值得相信。
后来慢慢发现，
信任还有一部分是：
你决定不把每一扇门都打开检查。
不是因为里面绝对没有东西。
而是因为一段关系如果必须靠不停检查才能维持，
其实已经很累了。
当然，
这话也不能拿去给出轨的人洗白。
那属于另外一本书。
我只是觉得阿赛姑娘这个故事最难受的地方是：
她本来已经拥有：
一个爱她的男人。
一个孩子。
一段虽然不能公开、但对她来说真实的关系。
最后因为想要一个：
百分之百确定的答案，
把一切都推到了尽头。
而赫拉甚至没有碰她一下。
郝大婶走进门的时候，
只是讨了一杯水。
走出去的时候，
什么都没带走。
真正留下来的，
只有一个问题。
有些关系不是毁在一个答案上。
而是毁在那个从此再也放不下的问题里。
阿赛姑娘终于看见了宙斯的真面目。
那一瞬间，
她也终于再没有任何怀疑了。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