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二十一个女人,这本来应该结束了。
偏偏宙斯还有一个人,绕不过去。
不是女人。
是一个少年。
伽倪墨得斯(Ganymede)。
名字太长。
以后叫:
小伽。
小伽是特洛伊王族的少年。
身份不低。
长得更不低。
后来的故事几乎异口同声地强调一件事:
漂亮。
不是一般漂亮。
是那种一个人站在人群里,你很难不多看一眼的漂亮。
可王子也有王子的烦恼。
父亲已经开始谈:
婚姻。
联盟。
继承。
哪家的女儿合适。
以后要承担什么。
该跟哪些贵族往来。
小伽不一定讨厌自己的家。
但他大概很早就明白:
他的脸是自己的,
身份不是。
有一天,他在山坡上放牧。
风从特洛伊平原吹过来。
羊散在远处。
他躺在草里,咬着一根草茎。
身边没有老师。
没有侍从。
没有父亲。
也没人喊:
“王子殿下。”
这是一天里少有的,
只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小伽抬头。
一只巨大的鹰在头顶盘旋。
第一圈。
他只是看。
第二圈。
越来越低。
第三圈。
羊群开始乱。
小伽站起来。
手已经摸向短矛。
鹰俯冲下来。
没有告白。
没有求爱。
甚至没有问:
“愿不愿意。”
巨大的爪抓住他的衣服和肩膀。
整个人瞬间离开地面。
小伽第一反应一定不是浪漫。
是:
挣扎。
他踢。
抓。
骂。
风灌进嘴里。
地面越来越远。
“放我下去!”
没人回答。
山变小。
羊群变成白点。
家也消失了。
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
原来一个王子,
离开土地以后,
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再高贵的身份,
在鹰爪里都不值钱。

到了奥林匹斯山,
宙斯才真正站到他面前。
小伽看着他。
很久。
“是你?”
宙斯没有否认。
“为什么?”
宙斯看着这个年轻人。
可能只说了一句:
“因为我想要你。”
这句话放在一个普通男人嘴里,
可能叫欲望。
放在众神之王嘴里,
意思完全不同。
因为普通男人“想要”,
还需要你同意。
宙斯说“想要”,
已经变成:
结果。
小伽没有马上低头。
这是我喜欢他的地方。
他可能害怕。
但他毕竟是王族长大的孩子。
见过权力。
所以他知道:
这个时候哭,
没用。
求人,
也未必有用。
他问:
“我要留在这里多久?”
宙斯回答:
“永远。”
小伽的脸色变了。
“我父亲呢?”
“他会得到补偿。”
“补偿?”
小伽笑了一声。
“你把他儿子抢走,再送他几匹马?”
这一下,
房间应该安静。
敢这么和宙斯说话的人不多。
宙斯没有发火。
反而看得更仔细。
漂亮只是第一眼。
这种不肯马上屈服的劲,
才可能让人看第二眼。
权力很奇怪。
太容易得到顺从以后,
反而会对:
不顺从的人
产生兴趣。
宙斯走近。
“你在人间能得到什么?”
“小亚细亚的一块王位。”
“然后呢?”
“结婚。生孩子。老。”
“再然后呢?”
小伽没说话。
宙斯替他说:
“死。”
这次轮到小伽沉默。
宙斯很会谈条件。
他没说:
爱我。
也没说:
服从我。
他给一个年轻人摆在桌面上的,
是更大的东西:
永远年轻。
永远不死。
住在众神中间。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诱惑。
如果只是强迫,
人心里还有一个明确答案:
我恨你。
可当强迫后面跟着一个:
你从来不可能得到的礼物,
事情开始脏了。
小伽会不会心动?
我觉得会。
因为他年轻。
年轻人最难真正理解的,
就是:
死亡。
却特别容易被:
“永远年轻”
这四个字打中。
他可能还在恨宙斯。
同时已经忍不住看向奥林匹斯山外。
神走过。
不老。
不病。
不死。
人间父亲给他的未来:
王位。
婚姻。
责任。
衰老。
宙斯给他的未来:
自由出入神界。
青春。
永生。
可是代价呢?
小伽问:
“我要做什么?”
宙斯看了看手中的酒杯。
“留在我身边。”
后来,
小伽成为诸神的斟酒者。
很多人看到这里会觉得:
一个王子,怎么变成服务员了?
其实我倒觉得,小伽不会这么笨。
他很快就会发现:
给谁倒酒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站在哪里。
奥林匹斯山宴会的时候,
谁坐在中心?
宙斯。
谁能听见所有神说话?
站在酒杯旁边的人。
谁什么时候喝多了。
谁和谁争吵。
谁向宙斯求什么。
谁得宠。
谁失势。
小伽全听得见。
一个从人间被带走的王子,
如果只是天天委屈,
那他永远只是:
宠物。
如果他够聪明,
他很快就会学会:
把宠爱变成位置。
第一次倒酒,
手可能还有点抖。
第二次,
他开始记住每个神的杯子。
第三次,
他已经知道:
谁不能坐在谁旁边。
再后来,
宙斯伸手,
甚至不用说话。
小伽已经知道:
要什么。
这时候关系就开始变了。
一开始:
宙斯选择小伽。
后来:
宙斯开始习惯小伽。
这两个状态完全不同。
被人喜欢,
随时可以被另一个更漂亮的人替代。
被人习惯,
就难多了。
小伽大概很快就明白这件事。
所以我甚至会想象,
有一天夜里,
他主动找宙斯。
不是谈爱情。
谈父亲。
“你答应过我,我家里不会因为我失去什么。”
宙斯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小伽没有马上说。
他已经不是山坡上那个只会问:
为什么抓我
的少年了。
“我要我父亲得到荣耀。”
“还有呢?”
“我要特洛伊王族记住,我不是被你拿走以后就消失了。”
宙斯笑了。
“你长大了。”
小伽看着他。
“你不是让我永远年轻吗?”
“我没说我要永远不长脑子。”
这句如果真说过,
我估计宙斯会更喜欢他。
后来,小伽的父亲确实得到神赐的厚礼。
小伽也留在了奥林匹斯。
谁赢了?
很难说。
宙斯当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人。
可小伽也没有永远停在:
被鹰抓走的那个位置。
他拿到了:
永生。
身份。
离权力最近的位置。
甚至让自己的家族得到补偿和荣耀。
这就是这段关系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一开始,
双方完全不平等。
一个有选择。
另一个没有。
但被带走的人,
后来开始学会:
在不能决定“走不走”的情况下,
至少决定:
留下以后,我要成为什么。
这比单纯写成一段神王同性恋故事,
有意思多了。
而且写到小伽,
我反而突然看懂一点宙斯。
前面二十一个女人,
我们一直在问:
他喜欢智慧?
血统?
政治资源?
成熟?
温柔?
人妻?
少女?
都对。
也都不对。
小伽一出现,
很多借口都没用了。
他不能替宙斯生孩子。
不提供新的婚姻联盟。
也不能帮助王权继承。
宙斯还是想要。
所以最后剩下的,
也许就是一个特别简单、
也特别不好看的东西:
占有美。
漂亮的。
年轻的。
特别的。
别人没有的。
只要它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他就想:
靠近。
得到。
留下。
这可能才是宙斯所有爱情里,
最稳定的一条线。
很多年以后,
小伽站在宴会旁边。
手里端着酒壶。
宙斯和众神在谈战争。
谈特洛伊。
谈凡人的命运。
小伽听见自己故乡的名字。
手顿了一下。
宙斯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
那一瞬间,
我特别想知道:
小伽还会不会想起那天下午。
山坡。
羊。
风。
短矛。
还有那只从天空落下来的鹰。
如果现在让他重新选一次:
留在人间,
做一个会老、会死的王子。
或者留在这里,
永远年轻,
站在众神中间。
他会选哪个?
这一次,
终于没人替他回答。
《嬉辣神话·宙斯和他的女人们》番外完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