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丽的故事之后,宙斯大概也该消停一阵了。
至少正常人会这么想。
问题是:
他叫宙斯。
正常人的经验在他身上,参考价值一直不高。
这一次故事发生在:
阿尔戈斯(Argos)。
国王叫:
阿克里西俄斯(Acrisius)。
名字太长,而且后面帕尔修斯的故事里还会再出现。
我们以后叫他:
老阿王。
老阿王有一个女儿。
特别漂亮。
叫:
达那厄(Danaë)。
这个名字也会反复出现。
以后叫:
阿达姑娘。
阿达姑娘本来日子应该不错。
公主。
年轻。
漂亮。
爸爸还是国王。
正常情况下,
以后嫁一个条件不错的王子,
生几个孩子,
故事也就过去了。
问题是:
老阿王没事去问了一次神谕。
人类特别奇怪。
明明生活挺好,
偏偏喜欢问:
我的未来怎么样?
如果神谕告诉你:
一切顺利。
高兴几天。
如果告诉你:
有灾。
从此睡不着。
所以算命最大的风险,
从来不是算不准。
是:
万一你信了。
神谕告诉老阿王:
你以后会死在:
外孙手里。
老阿王听完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只有一个女儿。
逻辑特别简单:
女儿不生孩子,
就没有外孙。
没有外孙,
就没人杀我。
问题解决。
于是老阿王做了一件特别像古代国王的事情:
把阿达姑娘关起来。
有的版本说是地下铜室。
总之核心目的非常明确:
不让她见男人。
从一个父亲角度看,
这操作挺狠。
从一个怕死的国王角度看,
又特别合理。
权力有一个很容易让人上瘾的地方:
你平时下命令,
事情就会改变。
不喜欢这个人:
赶走。
不喜欢这条法律:
改。
不喜欢这个税:
加。
时间久了,
国王特别容易产生一种错觉:
只要控制得足够严,连命运也可以一起管。
所以阿达姑娘就这么被锁了起来。
没有男人。
没有爱情。
没有婚姻。
甚至没有正常生活。
她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因为:
她未来可能生一个儿子。
父亲怕的不是女儿。
甚至也不是外孙。
他怕的是:
预言。
可预言没有身体。
不能抓。
不能杀。
怎么办?
只好抓:
自己能抓的人。
这事也挺像人。
我们真正害怕的东西经常无法控制,
于是就开始控制身边的人。
怕孩子学坏:
把孩子锁紧一点。
怕老婆离开:
查得更严一点。
怕员工跳槽:
权限全收回来。
怕未来不确定:
什么都不让发生。
最后看起来是在控制风险。
其实生活本身先没了。
可老阿王千算万算,
漏算了一个人:
宙斯。
普通男人进不去地窖。
门锁了。
卫兵守着。
公主和外界隔绝。
非常安全。
按照人类安保标准,
应该没问题。
问题是宙斯追女人,
向来不尊重建筑规范。
白牛用过了。
天鹅用过了。
变成月亮女神也干过了。
这一次如果再变动物,
多少显得创意枯竭。
所以宙斯升级了。
他变成:
一场金雨。
没错。
雨。
而且:
金色的。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
脑子里马上响起一首老歌的名字:
《像雾像雨又像风》。
人家歌里只是形容爱情。
宙斯比较认真。
直接把自己变成天气。
你想想那个画面。
一个女孩被关在阴暗的地下空间。
没有阳光。
没有男人。
没有自由。
突然有一天,
屋顶开始落下:
金色的光。
金色的雨。
一点一点洒进来。
这个场面难怪后来无数画家爱画。
因为它本身就特别暧昧。
一边是:
封闭。
黑暗。
禁欲。
另一边是:
光。
黄金。
欲望。
从头顶慢慢流进来。
提香画过。
伦勃朗画过。
克里姆特后来也画过自己的《Danaë》。
一群欧洲大师几百年间反复研究:
金雨到底应该怎么落在一个女人身上。
艺术史有时候研究得比天气预报细。

但这个故事真正让我觉得妙的,
不是情色。
是老阿王花了那么大力气:
封门。
堵路。
断绝男人。
最后宙斯根本不走门。
门可以锁住。
雨怎么锁?
中国还有一句:
“有钱能使鬼推磨。”
古希腊更直接。
钱都不用推磨。
直接从天花板下来。
当然,把“金雨”简单解释成:
宙斯拿钱收买了阿达姑娘,
并不一定是古典神话本来的意思。
但几千年以后再看这个意象,
确实很难不让人联想:
有些东西,
权力挡得住。
欲望挡不住。
有些门,
人进不去。
钱能进去。
老阿王以为自己建立了一个绝对封闭的空间。
结果一场金雨告诉他:
这个世界不存在真正绝对封闭的系统。
写到这里,
我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一件破事。
当年我在北京学GRE、准备出国,有一阵住地下室。
条件大家可以想象。
地下室最大的优点:
便宜。
缺点是:
它真的是地下室。
有一天屋顶突然漏水。
而且越漏越厉害。
我当时一点都没觉得浪漫。
冲到楼上找人。
结果发现一楼住的是个女孩,
正在洗澡。
水顺着楼板往我地下室漏。
我气急败坏:
赶紧别洗了!
我家都快淹了!
人家可能当时也很懵。
今天重新写阿达姑娘,
我突然觉得:
同样都是屋顶漏水,
人生差距怎么这么大?
人家达那厄屋顶漏水:
下来的是宙斯。
我地下室漏水:
下来的是洗澡水。
如果我当年多读一点希腊神话,
可能不会这么暴躁。
至少先抬头看看:
是不是金色的。
当然。
就算真是金色的,
我估计第一反应还是先找物业。
这就是现实主义。
扯远了。
回来。
金雨进入铜室以后,
阿达姑娘怀孕了。
老阿王最怕的事情,
终于还是发生。
而且最讽刺的是:
他为了防止预言实现,
几乎剥夺了女儿整个人生。
结果:
预言还是进来了。
后来阿达姑娘生下一个男孩。
名字非常重要:
帕尔修斯(Perseus)。
这个英雄以后会单独讲。
而且“小帕”这个名字我们已经给他留好了。
所以今天第一次见面:
小帕。
先认识。
别展开。
因为一展开,
美杜莎、雅典娜、飞鞋、隐形头盔、安德洛墨达全都要进来。
阿达姑娘这篇马上又没了。
老阿王看着这个婴儿,
估计整个人都麻了。
神谕说:
外孙以后会杀我。
现在外孙:
已经出生。
怎么办?
直接杀?
他又不太敢。
因为女儿说:
孩子他爸是:
宙斯。
这一下问题升级。
杀外孙,
可能保命。
万一真是宙斯的儿子,
可能死得更快。
古代国王也不好做。
于是老阿王想出一个自认为非常聪明的办法。
我不杀你们。
我把命运交给:
大海。
他让人做了一个箱子。
把阿达姑娘和刚出生的小帕放进去。
封好。
扔进海里。
这个画面和前面的金雨形成特别强的反差。
故事开始的时候,
阿达姑娘被爸爸锁进一个:
地下盒子。
后来她生下儿子,
爸爸又把母子装进:
海上的盒子。
她这一段人生,
好像一直在:
被别人装进去。
第一个盒子是为了:
不让命运进来。
第二个盒子是为了:
把命运送走。
结果两个都没成功。
母子在海上漂。
风。
浪。
黑暗。
一个女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
周围全是海。
我以前写这一段的时候,总喜欢给宙斯加戏。
让他在天上看着。
让波塞冬帮忙。
让海浪忽然平静。
后来觉得不必。
有时候故事本身已经够了。
阿达姑娘不知道箱子会漂到哪里。
不知道会不会沉。
不知道儿子能不能活。
甚至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只是抱紧那个孩子。
这个孩子偏偏又是:
父亲最怕的人。
外公最怕的人。
神谕里那个还没长大,
就已经让一个国王睡不着觉的人。
最后,箱子漂到了塞里福斯岛(Seriphos)。
母子活了下来。
后来一个渔夫救了他们。
再后来——
就是小帕自己的故事了。
先停。
因为我越来越喜欢把阿达姑娘这一篇停在:
箱子上岸。
不要急着去杀美杜莎。
也不要急着兑现神谕。
一个年轻女人。
先被父亲关起来。
然后被一场金雨改变命运。
生了一个孩子。
又被父亲装进木箱扔进海里。
最后抱着孩子,
从另一个海岸爬出来。
她当时不会知道:
怀里的这个婴儿,
以后会成为整个希腊神话里最著名的英雄之一。
也不会知道:
父亲最想躲开的预言,
最后还是会以一个极其偶然的方式回来。
这就是命运特别讨厌的地方。
它很少敲门说:
你好,我是你的命运,我来了。
更多时候,
它先看起来像:
一场雨。
一个孩子。
一个木箱。
甚至一次:
你以为已经解决掉的麻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秦观写牛郎织女的时候,
肯定没想到几千年前还有一个版本:
金风没有。
金雨倒是真有。
老阿王费尽力气,
把所有门都锁死。
宙斯没有敲门。
他下了一场雨。
后来老阿王又把母子装进箱子,
扔进大海。
大海也没把他们留下。
至于命运最后从哪里回来——
等小帕长大以后,
我们再说。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