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辣神话 / 宙斯和他的女人们

第二部:欲望与代价 · 09|丽达 Leda

宙斯变成一只天鹅之后,为什么孵出了半场特洛伊战争?

09|丽达 Leda

刘教练 · 发布于 2026-10-04

前一篇,宙斯为了欧公主变成了一头白牛。
这一篇,他又换动物了。

这次不是牛。

是:

天鹅。

不得不说,宙斯追女人这件事,至少在造型设计上很少重复。

丽达(Leda)不是普通姑娘。
她是斯巴达王廷达瑞俄斯(Tyndareus)的妻子。

这个名字后面还会出现,而且实在有点长。

以后就叫:

老廷。

如果以后真有同名,我们就叫:

斯巴达王老廷。

简单。

也就是说,宙斯这一次看上的不是少女。
是:

人妻。

感情事业发展到这个阶段,宙斯对婚姻状况已经不太敏感。

丽达和天鹅的故事,后来成了欧洲艺术史里特别受欢迎的题材。
达·芬奇画过。

原作后来失传了,但学生和追随者留下了不少临摹和版本。

画面通常很美。

女人裸体。

天鹅贴得很近。

女人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只天鹅看起来也不像普通家禽。

如果你完全不知道神话背景,可能会觉得:

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人,对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理解比较大胆。

古代和后来的版本很多。
其中一个特别好玩的说法是:

宙斯看上丽达以后,决定变成天鹅。

然后让爱欲女神阿佛洛狄忒帮忙,化成鹰在后面追。

天鹅拼命逃。

一路逃到丽达身边。

丽达一看:

这么漂亮的一只天鹅,被老鹰追得这么惨。

女人的保护欲一下上来了。

于是把天鹅抱进怀里。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
宙斯真浪漫。

而是:

这套路怎么有点熟?

上一章欧公主,宙斯变成温顺白牛。

这一章更进一步。

不只是无害。

直接变成:

需要保护。

高明的猎人,有时候真的不会以猎人的样子出现。
有时候看起来:

比猎物还可怜。

这让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玩的:
老鹰抓小鸡。

我小时候个子不高,也不算特别凶猛。

轮到我当老鹰的时候,一般抓不到几只。

跑半天。

自己先累。

但是有一个小女孩很奇怪。

她每次都喜欢站最后。

我追她的时候,她跑几下就不跑了。

让我抓住。

还气喘吁吁地说:

“不行了,你厉害。”

我当时特别得意。

拍拍她脑袋:

“哼,我厉害吧。”

然后扭头继续找别的小鸡。

把人家一个人留在那里。

很多年以后突然想起这件事。
我开始怀疑:

她那时候是真的跑不动吗?

还是:

她就想让我抓住?

如果是后者,
那当年谁是老鹰、谁是小鸡,

可能得重新讨论。

小时候我以为自己赢了。

长大以后才知道,

有些游戏真正懂规则的人,

从来不是看起来最得意的那个。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这句话,年轻时候读是诗。

中年以后读,

有时候像:

事故复盘。

扯远了。
说回丽达。

那只被她抱进怀里的天鹅,当然就是宙斯。
至于两个人之间后来具体发生得多浪漫、多突然、多主动,古代版本和后世艺术发挥很多。

我们不替他们现场直播。

反正结果非常明确:

丽达怀孕了。

问题是,这次怀孕特别复杂。
因为同一时期,丽达和自己丈夫老廷也有夫妻生活。

然后神话出现了一个非常适合让医学系学生头疼的问题:

孩子到底是谁的?

更夸张的是:
丽达后来不是简单生孩子。

她:

下蛋。

而且通常还是两个蛋。

我本科本来学临床医学。
第一次看到这里,专业习惯差点启动。

女人。

天鹅。

怀孕。

下蛋。

这怎么解释?

后来想想:

宙斯都能变天鹅了。

我却突然要求妇产科逻辑严谨。

这多少有点不给神话面子。

古典版画:丽达、天鹅与孩子们在神庙废墟前,前景有破开的蛋壳。
乔瓦尼·巴蒂斯塔·帕伦巴 Giovanni Battista Palumba|《丽达与孩子们和天鹅嬉戏,背景为罗马神庙》Leda and her children playing with the swan, with a Roman temple in the background · 1500—1510年美国 · 纽约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 馆藏编号 51.623.3
看画提示:先找前景破开的蛋壳,再看围着丽达与天鹅的孩子。馆方指出,这幅版画受到达·芬奇丽达构思的启发;它并非达·芬奇的失传原作。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The Elisha Whittelsey Collection, The Elisha Whittelsey Fund, 1951. Public Domain / CC0 · 图片出处

丽达后来有四个特别重要的孩子。
先把关系理顺。

第一个:

海伦(Helen)。

这个不用改名。

后面整个特洛伊战争,大家都会不断遇到她。

她是宙斯这一边的女儿。

所以按这条常见谱系,她是带着神性血统的。

第二个名字特别长:
克吕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

我每次写这个名字都觉得对中国读者不太友好。

以后叫:

克姐。

克姐是老廷这一边的女儿。

以后她会嫁给阿伽门农。

而且她后面的故事一点都不比妹妹海伦省心。

甚至可以说:

海伦把整个希腊拖进特洛伊战争。

战争后来又绕了一大圈,把克姐自己的家庭撕得稀碎。

两姐妹的人生以后会不断交叉。

今天先不展开。

另外两个是男孩。
一个叫:

卡斯托耳(Castor)。

他属于老廷这一边,

是凡人血统。

以后就叫:

凡人小卡。

另一个叫:

波吕丢刻斯(Polydeuces),罗马传统里又常叫Pollux。

他属于宙斯这一边,

带着神性。

以后叫:

半神小波。

凡人小卡。
半神小波。

两个人放在一起:

卡波双子。

这个名字我特别满意。

因为用东北话念快一点:

卡波——卡脖子。

后面你们会发现,这对兄弟的人生确实挺“卡脖子”。

一个会死。

一个有神性。

一个出事,另外一个死活不肯撒手。

两个人最后还因为这份兄弟情,跑到天上和双子座扯上了关系。

这个故事特别好。

先不讲。

以后专门开一篇:

《卡波双子》。

到时候我们慢慢卡脖子。

现在只看丽达这一窝孩子,就已经挺吓人。
一个海伦。

后来牵出十年特洛伊战争。

一个克姐。

后来牵出阿伽门农家族的血案。

两个男孩。

后来又跑到天上,和双子座联系在一起。

宙斯只不过变了一次天鹅。
后面的故事量,

够写好几本。

这投资回报率确实挺高。

不过丽达这个故事真正让我着迷的,还不是下蛋。
而是:

偶然。

一个女人某一天碰见一只天鹅。

就这么一个看起来不大的事情。

往后推:

海伦出生。

海伦长大。

帕里斯出现。

特洛伊战争。

阿喀琉斯。

赫克托耳。

奥德修斯。

阿伽门农。

克姐。

一连串人物全部被卷进来。

历史上很多大事,开头其实都不宏大。
后来人喜欢倒着讲。

于是看起来:

一切都有原因。

一切都是命运。

可真正发生的那一天,

谁知道后面会变成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我当年写丽达的时候,特别喜欢把她和:
黑天鹅

扯到一起。

当然先说清楚:

宙斯变成的天鹅并没有什么可靠传统规定必须是黑色。

古典艺术里大家更多看到的是白天鹅。

“黑天鹅”是我看到这个故事以后自己跑出去的一个联想。

但这个联想很有意思。
后来塔勒布把“黑天鹅”这个概念讲得特别出名。

在欧洲人发现澳大利亚黑天鹅以前,

他们长期看到的天鹅都是白色。

于是:

天鹅是白的。

听起来几乎像真理。

直到:

一只黑天鹅出现。

以前积累了无数次“白色”的经验,

被一只黑色的鸟直接推翻。

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
过去一直这样,所以以后应该也是这样。

房价一直涨。

以后还涨。

这个行业一直赚钱。

继续开店。

这个员工跟我十年。

不会走。

这个人一直爱我。

不会变。

然后,
黑天鹅来了。

我回头看自己这些年,也特别像这样。
去德国的时候,

没想到后来会去希腊。

去希腊做太阳能的时候,

没想到后来会在西班牙生活那么多年。

离开西班牙以后,

也没想到后来又在佛罗伦萨扎下来。

如果二十几岁的时候,让我画今天的人生路线图,

我大概一条都画不对。

可是现在往回看,
故事又会自动变得很顺。

好像:

德国就是为了认知心理学。

认知心理学就是为了后来研究人性。

新能源就是为了让我去希腊。

希腊就是为了让我爱上神话。

最后神话又回来变成今天这本《嬉辣神话》。

讲着讲着,

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一切早有安排。

其实哪有那么整齐。
人生很多时候就是:

走到这里。

遇见这个人。

出了那个事。

换了方向。

然后几十年以后,

我们给这些偶然重新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命运。

这大概就是记忆女神摩姐厉害的地方。
她会把乱七八糟的过去,

慢慢编成一条故事线。

扯着扯着,又跑到摩姐那里去了。
回来。

继续看天鹅。

说到天鹅,
中国人还有一只特别有名的:

鹅。

骆宾王七岁写: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中国神童看到鹅:

写诗。

希腊神王看到美女:

变鹅。

东西方文化差异,

从儿童时期就已经出现了。

如果骆宾王知道几千公里之外,
有一只鹅后来搞出了:

海伦。

特洛伊。

阿伽门农。

双子座。

不知道《咏鹅》会不会多写两句。

丽达这一篇本来应该写:
宙斯如何变成天鹅接近一个人妻。

结果写着写着,

从老鹰抓小鸡,

跑到妇产医学。

从妇产医学跑到黑天鹅。

又从黑天鹅跑到我的欧洲人生。

最后还把骆宾王请来了。

挺乱。

但丽达这个故事,本来就是这样。
一只天鹅出现。

然后越来越乱。

最后连整个希腊世界都跟着乱。

小时候那个总让我抓住的小女孩,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名字。

也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

只记得她跑几步。

停下来。

让我抓住。

然后跟我说:

“你厉害。”

我还真信了。

很多年以后才发现,
人生里有些当时觉得特别普通的小事,

可能只是因为:

后面的蛋还没有孵出来。

至于里面最后会出来:

海伦,

克姐,

凡人小卡,

还是半神小波——

谁知道呢。

刘教练

故事读完了,把这个词带回去

英语中的嬉辣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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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博物馆继续看这个故事

美国 · 费城 · 费城艺术博物馆

作者不详《丽达与天鹅(据达·芬奇构图)》

16世纪早期

达·芬奇的原作已经失传。这幅传世版本保留了站立的丽达、天鹅与两组孵出的双胞胎,适合追问:原作不在了,我们怎样认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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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 · 伦敦 · 英国国家美术馆 · The National Gallery

米开朗琪罗之后的摹本 · After Michelangelo《丽达与天鹅(据米开朗琪罗原作或画稿)》

1530年以后 · 馆藏编号 NG1868

原作和画稿均未传世,馆藏为古老摹本。可以和达·芬奇的站立构图对照,观察同一个故事怎样被重新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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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 · 佛罗伦萨 · 乌菲齐美术馆 · Gli Uffizi

古罗马艺术 · Roman Art《丽达》

公元1—2世纪 · 馆藏编号 1914 n. 239

在佛罗伦萨也能沿着丽达继续追索。馆方说明雕像的头部及若干部件经过组合、补配;这为“博物馆里的秘密”留下一个问题:今天看到的古代雕像,有多少来自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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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旁注:鹰追天鹅

许癸努斯《天文学》2.8中,“维纳斯化鹰追逐天鹅”的对象是涅墨西斯;她所生的蛋随后交给丽达抚养。这与丽达直接生育海伦的版本有所不同,阅读本文时可将两条传统对照。

查看古典文献摘录(Hyginus, Astronomica 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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