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宙斯为了欧公主变成了一头白牛。
这一篇,他又换动物了。
这次不是牛。
是:
天鹅。
不得不说,宙斯追女人这件事,至少在造型设计上很少重复。
丽达(Leda)不是普通姑娘。
她是斯巴达王廷达瑞俄斯(Tyndareus)的妻子。
这个名字后面还会出现,而且实在有点长。
以后就叫:
老廷。
如果以后真有同名,我们就叫:
斯巴达王老廷。
简单。
也就是说,宙斯这一次看上的不是少女。
是:
人妻。
感情事业发展到这个阶段,宙斯对婚姻状况已经不太敏感。
丽达和天鹅的故事,后来成了欧洲艺术史里特别受欢迎的题材。
达·芬奇画过。
原作后来失传了,但学生和追随者留下了不少临摹和版本。
画面通常很美。
女人裸体。
天鹅贴得很近。
女人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只天鹅看起来也不像普通家禽。
如果你完全不知道神话背景,可能会觉得:
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人,对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理解比较大胆。
古代和后来的版本很多。
其中一个特别好玩的说法是:
宙斯看上丽达以后,决定变成天鹅。
然后让爱欲女神阿佛洛狄忒帮忙,化成鹰在后面追。
天鹅拼命逃。
一路逃到丽达身边。
丽达一看:
这么漂亮的一只天鹅,被老鹰追得这么惨。
女人的保护欲一下上来了。
于是把天鹅抱进怀里。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
宙斯真浪漫。
而是:
这套路怎么有点熟?
上一章欧公主,宙斯变成温顺白牛。
这一章更进一步。
不只是无害。
直接变成:
需要保护。
高明的猎人,有时候真的不会以猎人的样子出现。
有时候看起来:
比猎物还可怜。
这让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玩的:
老鹰抓小鸡。
我小时候个子不高,也不算特别凶猛。
轮到我当老鹰的时候,一般抓不到几只。
跑半天。
自己先累。
但是有一个小女孩很奇怪。
她每次都喜欢站最后。
我追她的时候,她跑几下就不跑了。
让我抓住。
还气喘吁吁地说:
“不行了,你厉害。”
我当时特别得意。
拍拍她脑袋:
“哼,我厉害吧。”
然后扭头继续找别的小鸡。
把人家一个人留在那里。
很多年以后突然想起这件事。
我开始怀疑:
她那时候是真的跑不动吗?
还是:
她就想让我抓住?
如果是后者,
那当年谁是老鹰、谁是小鸡,
可能得重新讨论。
小时候我以为自己赢了。
长大以后才知道,
有些游戏真正懂规则的人,
从来不是看起来最得意的那个。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这句话,年轻时候读是诗。
中年以后读,
有时候像:
事故复盘。
扯远了。
说回丽达。
那只被她抱进怀里的天鹅,当然就是宙斯。
至于两个人之间后来具体发生得多浪漫、多突然、多主动,古代版本和后世艺术发挥很多。
我们不替他们现场直播。
反正结果非常明确:
丽达怀孕了。
问题是,这次怀孕特别复杂。
因为同一时期,丽达和自己丈夫老廷也有夫妻生活。
然后神话出现了一个非常适合让医学系学生头疼的问题:
孩子到底是谁的?
更夸张的是:
丽达后来不是简单生孩子。
她:
下蛋。
而且通常还是两个蛋。
我本科本来学临床医学。
第一次看到这里,专业习惯差点启动。
女人。
天鹅。
怀孕。
下蛋。
这怎么解释?
后来想想:
宙斯都能变天鹅了。
我却突然要求妇产科逻辑严谨。
这多少有点不给神话面子。

丽达后来有四个特别重要的孩子。
先把关系理顺。
第一个:
海伦(Helen)。
这个不用改名。
后面整个特洛伊战争,大家都会不断遇到她。
她是宙斯这一边的女儿。
所以按这条常见谱系,她是带着神性血统的。
第二个名字特别长:
克吕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
我每次写这个名字都觉得对中国读者不太友好。
以后叫:
克姐。
克姐是老廷这一边的女儿。
以后她会嫁给阿伽门农。
而且她后面的故事一点都不比妹妹海伦省心。
甚至可以说:
海伦把整个希腊拖进特洛伊战争。
战争后来又绕了一大圈,把克姐自己的家庭撕得稀碎。
两姐妹的人生以后会不断交叉。
今天先不展开。
另外两个是男孩。
一个叫:
卡斯托耳(Castor)。
他属于老廷这一边,
是凡人血统。
以后就叫:
凡人小卡。
另一个叫:
波吕丢刻斯(Polydeuces),罗马传统里又常叫Pollux。
他属于宙斯这一边,
带着神性。
以后叫:
半神小波。
凡人小卡。
半神小波。
两个人放在一起:
卡波双子。
这个名字我特别满意。
因为用东北话念快一点:
卡波——卡脖子。
后面你们会发现,这对兄弟的人生确实挺“卡脖子”。
一个会死。
一个有神性。
一个出事,另外一个死活不肯撒手。
两个人最后还因为这份兄弟情,跑到天上和双子座扯上了关系。
这个故事特别好。
先不讲。
以后专门开一篇:
《卡波双子》。
到时候我们慢慢卡脖子。
现在只看丽达这一窝孩子,就已经挺吓人。
一个海伦。
后来牵出十年特洛伊战争。
一个克姐。
后来牵出阿伽门农家族的血案。
两个男孩。
后来又跑到天上,和双子座联系在一起。
宙斯只不过变了一次天鹅。
后面的故事量,
够写好几本。
这投资回报率确实挺高。
不过丽达这个故事真正让我着迷的,还不是下蛋。
而是:
偶然。
一个女人某一天碰见一只天鹅。
就这么一个看起来不大的事情。
往后推:
海伦出生。
海伦长大。
帕里斯出现。
特洛伊战争。
阿喀琉斯。
赫克托耳。
奥德修斯。
阿伽门农。
克姐。
一连串人物全部被卷进来。
历史上很多大事,开头其实都不宏大。
后来人喜欢倒着讲。
于是看起来:
一切都有原因。
一切都是命运。
可真正发生的那一天,
谁知道后面会变成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我当年写丽达的时候,特别喜欢把她和:
黑天鹅
扯到一起。
当然先说清楚:
宙斯变成的天鹅并没有什么可靠传统规定必须是黑色。
古典艺术里大家更多看到的是白天鹅。
“黑天鹅”是我看到这个故事以后自己跑出去的一个联想。
但这个联想很有意思。
后来塔勒布把“黑天鹅”这个概念讲得特别出名。
在欧洲人发现澳大利亚黑天鹅以前,
他们长期看到的天鹅都是白色。
于是:
天鹅是白的。
听起来几乎像真理。
直到:
一只黑天鹅出现。
以前积累了无数次“白色”的经验,
被一只黑色的鸟直接推翻。
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
过去一直这样,所以以后应该也是这样。
房价一直涨。
以后还涨。
这个行业一直赚钱。
继续开店。
这个员工跟我十年。
不会走。
这个人一直爱我。
不会变。
然后,
黑天鹅来了。
我回头看自己这些年,也特别像这样。
去德国的时候,
没想到后来会去希腊。
去希腊做太阳能的时候,
没想到后来会在西班牙生活那么多年。
离开西班牙以后,
也没想到后来又在佛罗伦萨扎下来。
如果二十几岁的时候,让我画今天的人生路线图,
我大概一条都画不对。
可是现在往回看,
故事又会自动变得很顺。
好像:
德国就是为了认知心理学。
认知心理学就是为了后来研究人性。
新能源就是为了让我去希腊。
希腊就是为了让我爱上神话。
最后神话又回来变成今天这本《嬉辣神话》。
讲着讲着,
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一切早有安排。
其实哪有那么整齐。
人生很多时候就是:
走到这里。
遇见这个人。
出了那个事。
换了方向。
然后几十年以后,
我们给这些偶然重新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命运。
这大概就是记忆女神摩姐厉害的地方。
她会把乱七八糟的过去,
慢慢编成一条故事线。
扯着扯着,又跑到摩姐那里去了。
回来。
继续看天鹅。
说到天鹅,
中国人还有一只特别有名的:
鹅。
骆宾王七岁写: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中国神童看到鹅:
写诗。
希腊神王看到美女:
变鹅。
东西方文化差异,
从儿童时期就已经出现了。
如果骆宾王知道几千公里之外,
有一只鹅后来搞出了:
海伦。
特洛伊。
阿伽门农。
双子座。
不知道《咏鹅》会不会多写两句。
丽达这一篇本来应该写:
宙斯如何变成天鹅接近一个人妻。
结果写着写着,
从老鹰抓小鸡,
跑到妇产医学。
从妇产医学跑到黑天鹅。
又从黑天鹅跑到我的欧洲人生。
最后还把骆宾王请来了。
挺乱。
但丽达这个故事,本来就是这样。
一只天鹅出现。
然后越来越乱。
最后连整个希腊世界都跟着乱。
小时候那个总让我抓住的小女孩,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名字。
也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
只记得她跑几步。
停下来。
让我抓住。
然后跟我说:
“你厉害。”
我还真信了。
很多年以后才发现,
人生里有些当时觉得特别普通的小事,
可能只是因为:
后面的蛋还没有孵出来。
至于里面最后会出来:
海伦,
克姐,
凡人小卡,
还是半神小波——
谁知道呢。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