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第一次发现,
给父亲当信使,
和给父亲当:
擦屁股的人
不是一回事。
那天,
宙斯把他叫过去。
赫尔墨斯刚进门,
宙斯就说:
“有件事。”
赫尔墨斯站住。
没有马上往前。
他已经开始熟悉父亲了。
如果宙斯说:
“帮我送封信。”
一般真的是送信。
如果说:
“有个任务。”
说明稍微麻烦一点。
但如果只是看着你,
沉默几秒,
然后来一句:
“有件事。”
通常意味着:
爸爸又惹祸了。
赫尔墨斯问:
“什么事?”
宙斯没直接回答。
先倒了一杯酒。
赫尔墨斯看着。
更加确定:
事情不小。
宙斯说:
“你还记得伊娥吗?”
赫尔墨斯当然记得。
伊娥。
父亲人生中,
众多不太方便公开解释的女人之一。
更麻烦的是,
赫拉也知道了。
宙斯为了遮掩,
把伊娥变成:
一头白色母牛。
这个操作当时的逻辑大概是:
只要不是女人,
就没有女人。
至于赫拉信不信,
那是另一回事。
赫拉看见这头白牛以后,
没有吵。
甚至还笑了一下。
然后对宙斯说:
“挺漂亮。”
宙斯说:
“是啊。”
赫拉:
“送我吧。”
宙斯沉默。
这种时候,
如果说:
“不送。”
等于承认:
这头牛有问题。
如果说:
“送。”
那就等于:
把情人亲手交给老婆。
宙斯最后选择了:
后者。
所以现在,
伊娥成了赫拉的牛。
而赫拉又安排了一个特别适合:
看牛的人。
百眼巨人阿耳戈斯(Argus Panoptes)。
这家伙最大的特点,
名字里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眼睛多。
不是两只。
是:
很多只。
传说里通常说:
一百只。
睡觉的时候,
也不会全闭。
有些睡。
有些继续看。
这就很麻烦。
普通看守你可以等他睡着。
百眼巨人睡觉,
只是从:
一百只眼睛盯着你,
变成:
五十只。
赫尔墨斯听完,
看着父亲。
“所以?”
宙斯说:
“把伊娥带出来。”
赫尔墨斯点头。
“可以。”
然后等。
宙斯没继续。
赫尔墨斯也不动。
过了几秒,
宙斯问:
“怎么了?”
赫尔墨斯:
“后面呢?”
“什么后面?”
赫尔墨斯看着父亲。
“百眼巨人怎么办?”
宙斯端起酒。
“你看着办。”
赫尔墨斯笑了。
他终于明白:
今天真正的工作不是:
救牛。
是:
解决看牛的人。
赫尔墨斯问:
“赫拉知道吗?”
宙斯看他。
“你觉得呢?”
赫尔墨斯点点头。
“那就是不能让她知道。”
宙斯没说话。
赫尔墨斯继续:
“如果她后来知道了呢?”
宙斯:
“那就是后来的事。”
赫尔墨斯又懂了一点父亲的处事风格。
有些问题解决不了。
那就先把它:
往后挪。
临走以前,
赫尔墨斯突然问:
“爸爸。”
“嗯?”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宙斯看他。
没有回答。
赫尔墨斯自己回答了:
“因为赫拉会发现。”
宙斯点头。
赫尔墨斯又问:
“那为什么是我?”
宙斯这次笑了。
“因为你聪明。”
赫尔墨斯也笑。
这种话现在已经骗不到他了。
“还有呢?”
宙斯看着儿子。
最后说:
“因为你能把事情办了。”
这句话,
赫尔墨斯倒是挺喜欢。
他拿起神杖。
转身。
走到门口,
又停一下。
“如果赫拉问起来。”
宙斯立刻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
赫尔墨斯回头。
看了父亲几秒。
“你确实是我爸爸。”
然后走了。
百眼巨人阿耳戈斯并不难找。
因为一个长着那么多眼睛的人,
想低调:
也比较困难。
他坐在一棵树下。
旁边就是白牛伊娥。
赫尔墨斯没有直接过去。
先远远看。
阿耳戈斯不算凶。
甚至很安静。
他没有打伊娥。
也没有虐待。
只是:
看着。
伊娥往左走。
几十只眼睛跟着左转。
往右。
几十只又跟过去。
赫尔墨斯看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
这个工作也挺惨。
一百只眼睛。
天天看:
一头牛。
这到底是:
神力,
还是工伤,
不太好说。
赫尔墨斯没有穿神使的衣服。
换了一身普通牧人的打扮。
手里拿着牧杖。
慢慢走过去。
阿耳戈斯远远就看见了。
准确地说:
很多只眼睛都看见了。
“干什么的?”
赫尔墨斯笑。
“赶路。”
阿耳戈斯看了一眼他的鞋。
又看脸。
再看手。
赫尔墨斯心里开始有点佩服。
这种人去做海关,
估计很难走私。
阿耳戈斯问:
“去哪?”
赫尔墨斯指远处。
“那边。”
“那边是哪?”
赫尔墨斯:
“到了就知道。”
阿耳戈斯没笑。
赫尔墨斯心想:
这人聊天确实比较费劲。
他直接坐在旁边。
阿耳戈斯问:
“谁让你坐的?”
赫尔墨斯说:
“腿让我坐的。”
阿耳戈斯又看他。
赫尔墨斯发现:
这家伙虽然有一百只眼睛,
但幽默感:
一只都没有。
白牛伊娥却突然看了赫尔墨斯一眼。
就这一眼,
赫尔墨斯知道:
她认出自己了。
赫尔墨斯没有回看。
只是从怀里拿出一点吃的。
慢慢吃。
时间过去。
阿耳戈斯还是看着。
赫尔墨斯终于说:
“你不累吗?”
“什么?”
“这么多眼睛。”
阿耳戈斯:
“习惯了。”
赫尔墨斯点头。
“那睡觉呢?”
阿耳戈斯终于有点警惕。
“你问这个干什么?”
赫尔墨斯马上笑:
“没见过。”
“好奇。”
阿耳戈斯冷冷地说:
“总有眼睛醒着。”
赫尔墨斯点头。
果然。
硬来不行。
这家伙要是一百只眼睛同时喊救命,
动静应该挺大。
赫尔墨斯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
聊天。
他先讲路上的事情。
哪里的人特别爱骗人。
哪里的商人砍价特别狠。
哪里的国王表面上请吃饭,
最后账还得客人自己付。
阿耳戈斯最开始不理。
慢慢地,
有几只眼睛开始:
看他。
赫尔墨斯知道:
有戏。
他又讲自己见过的奇怪人。
一个男人为了省钱,
走了三天山路,
最后鞋坏了,
花的钱比坐车还多。
阿耳戈斯嘴角动了一下。
赫尔墨斯立刻发现。
原来不是没幽默感。
只是:
启动比较慢。
继续。
天开始黑。
赫尔墨斯从故事,
聊到音乐。
然后拿出一支管笛。
吹。
旋律很慢。
不是阿波罗那种华丽的音乐。
很简单。
像晚上风吹过草地。
阿耳戈斯的一些眼睛,
开始闭。
九十只。
八十只。
七十只。
赫尔墨斯边吹,
边数。
阿耳戈斯忽然说:
“别数。”
赫尔墨斯差点笑。
“没数。”
五十只。
四十只。
可还有很多:
睁着。
赫尔墨斯发现,
光靠音乐,
不够。
于是停下来。
阿耳戈斯睁开几只眼。
“怎么不吹了?”
赫尔墨斯说:
“没意思。”
“为什么?”
“你都不听故事。”
阿耳戈斯沉默一会儿。
“什么故事?”
赫尔墨斯心里:
笑了。
真正困的人,
最怕一句:
“我再讲一个。”
于是赫尔墨斯开始讲。
讲很长。
非常长。
长到故事里的人自己都快忘记:
一开始为什么出门。
阿耳戈斯的眼睛:
一只一只闭。
三十。
二十。
十。
最后只剩:
两只。
赫尔墨斯继续讲。
声音越来越慢。
越来越低。
一只。
最后一只眼睛,
还在努力。
睁开。
闭上。
又睁开。
阿耳戈斯迷迷糊糊地说:
“后来呢……”
赫尔墨斯停了一下。
“后来啊……”
最后一只眼睛:
闭上。
赫尔墨斯没有马上动。
等。
呼吸变稳。
所有眼睛:
全睡。
白牛伊娥立刻站起来。
看着他。
赫尔墨斯把笛子收起来。
慢慢走向阿耳戈斯。
这时候,
真正的问题来了。
要不要杀?
父亲没有说:
杀掉。
只说:
“把伊娥带出来。”
理论上,
他可以偷偷解开伊娥。
然后:
跑。
可阿耳戈斯醒来以后,
一定会追。
也会去告诉赫拉。
赫尔墨斯站在他旁边。
第一次发现:
很多所谓的“任务”,
老板不会把最难听的那个动作:
说出口。
他只会说:
“你看着办。”
然后,
那个“办”,
最后落到:
你的手上。
赫尔墨斯低头。
阿耳戈斯睡得很沉。
没有武器。
也没有防备。
这人其实没得罪他。
甚至也没有做错什么。
赫拉让他看牛。
他就:
认真看牛。
认真到一百只眼睛,
一只都不肯偷懒。
如果工作认真也算错,
那他唯一的错误可能就是:
给错了老板干活。
赫尔墨斯站了很久。
最后,
还是拿出了剑。
动作很快。
没有第二下。
阿耳戈斯甚至没有:
真正醒来。
草地重新安静。
伊娥站在那里。
看着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走过去。
解开绳索。
“走吧。”
伊娥没有动。
赫尔墨斯看她。
“怎么?”
她当然不会说话。
可那双牛的眼睛,
一直看着:
地上的阿耳戈斯。
赫尔墨斯也回头。
刚才还会说话的人。
现在只剩:
尸体。
赫尔墨斯第一次没有因为:
任务完成
而高兴。
他牵着伊娥走了。
走出很远以后,
还回头看了一次。
一百只眼睛,
再也不会睁开。
事情很快传到赫拉那里。
当然会传到。
这种事情,
根本瞒不了多久。
赫拉赶到的时候,
阿耳戈斯已经死了。
她站在尸体旁。
很久。
没有骂。
也没有哭。
只是蹲下来。
用手轻轻摸过:
那些闭上的眼睛。
阿耳戈斯对别人来说,
可能只是:
一个看守。
对赫拉来说,
却是:
忠于她的人。
她把那些眼睛,
一只一只取下。
后来,
放到了孔雀的尾羽上。
从此,
孔雀开屏的时候,
像有无数眼睛:
重新睁开。
赫拉站起来。
问身边的人:
“谁干的?”
没人敢回答。
她其实已经知道。
宙斯不会自己来。
阿波罗不会做这种事。
雅典娜也不是这个路数。
能悄悄靠近。
能让一个百眼巨人放松警惕。
能完成以后,
迅速离开。
奥林匹斯山上,
没几个人。
赫拉抬头。
只说了一句:
“赫尔墨斯。”
另一边,
赫尔墨斯已经把伊娥:
交出去。
宙斯很满意。
“办得不错。”
赫尔墨斯没有像以前那样,
马上笑。
宙斯发现。
“怎么了?”
赫尔墨斯问:
“阿耳戈斯必须死吗?”
宙斯看了他一眼。
“否则呢?”
赫尔墨斯没说话。
宙斯继续:
“让他醒?”
“让他去告诉赫拉?”
“再把伊娥抓回去?”
逻辑完全正确。
赫尔墨斯问:
“可他只是做赫拉让他做的事。”
宙斯沉默一下。
然后说:
“赫尔墨斯。”
“你以后会发现。”
“站在哪边。”
“本身就是一件事。”
赫尔墨斯看着父亲。
这句话,
他当时没有完全同意。
但记住了。
他准备走。
宙斯突然叫住:
“还有一件事。”
赫尔墨斯脚步一下:
停住。
慢慢转头。
“又有?”
宙斯看着他那个表情,
笑了。
“只是送封信。”
赫尔墨斯没动。
“真的?”
“真的。”
“没人要死?”
宙斯:
“应该没有。”
赫尔墨斯皱眉。
“什么叫应该?”
宙斯已经低头继续看东西。
不回答了。
赫尔墨斯站在那里。
第一次突然发现:
自己这个神使的工作,
可能比想象中:
复杂。
以前,
他以为自己负责的是:
让消息从一个人,
到另一个人。
后来才知道,
权力中心真正需要的,
从来不只是:
邮差。
还需要一个人:
能听懂没说出口的话。
知道哪些秘密不能问。
知道哪些东西必须送到。
也知道有些时候,
一句:
“你看着办。”
真正的意思是:
“剩下那些不好看的事。”
“你替我做。”
赫尔墨斯拿着神杖,
走出父亲的宫殿。
脚上的翅膀展开。
却没有马上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洗过。
很干净。
什么血都没有。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还是在衣服上:
擦了一下。
又擦一下。
然后才起飞。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