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已经很久没回库勒涅山了。
不是忘了。
就是:
忙。
早上替宙斯送信。
中午去港口。
下午处理边境争端。
晚上还得下冥界。
每次想到母亲,
他都会说:
“明天回。”
然后明天有新的事。
再明天,
还有。
赫尔墨斯有时候甚至觉得,
自己这种职业,
最大的敌人不是距离。
是:
“顺便。”
送完这封信,
顺便再去解决个纠纷。
解决完纠纷,
顺便再带个人。
带完人,
顺便去趟冥界。
等所有“顺便”都结束,
天又亮了。
他总觉得:
妈妈那里不急。
反正山洞还在。
迈姐也一直在。
锅里大概还是会有东西吃。
所以:
明天再回。
直到有一天,
阿波罗突然问:
“你最近回去看过迈亚吗?”
赫尔墨斯正在整理一叠消息。
头都没抬。
“前阵子。”
阿波罗问:
“前阵子是多久?”
赫尔墨斯的手,
停了一下。
多久?
一个月?
三个月?
还是更久?
他突然:
想不起来。
阿波罗看着他。
没继续问。
只是说:
“有空回去看看。”
赫尔墨斯皱眉。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突然说这个?”
阿波罗淡淡地说:
“就是觉得。”
“她老了。”
赫尔墨斯没说话。
神也会老。
不是每个神都像宙斯那样,
永远以强盛的样子出现。
有些神远离权力中心。
信徒不多。
神力也会慢慢变淡。
迈姐这些年,
越来越少离开:
库勒涅山。
赫尔墨斯当天本来有三个任务。
一个送信。
一个谈判。
还有一个人,
在港口等他调解。
他站在那里想了几秒。
最后说:
“改明天。”
旁边人都愣了。
赫尔墨斯居然会:
延期。
这事比太阳晚起床,
还少见。
他穿上飞鞋。
直接回:
库勒涅山。
山还是那座山。
路还是那条路。
甚至小时候摔过的那块石头,
好像都没怎么变。
赫尔墨斯从天上下来。
第一反应:
往山洞里走。
然后站在洞口。
没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有点:
紧张。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进过国王宫殿。
进过敌营。
进过冥界。
都没这么犹豫。
最后还是喊:
“妈?”
里面过了一会儿,
才传来声音:
“谁啊?”
赫尔墨斯愣住。
以前,
自己只要落地,
迈姐就知道。
脚步声。
鞋响。
甚至有时候,
人还没进门,
里面已经一句:
“又这么晚。”
今天,
她问:
谁。
赫尔墨斯走进去。
迈姐坐在里面。

正在整理羊毛。
动作比以前:
慢很多。
她抬头。
看着赫尔墨斯。
有那么一瞬间,
没有马上认出来。
赫尔墨斯心里:
沉了一下。
然后迈姐笑了。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赫尔墨斯也笑。
“早?”
“昨天不是刚出去吗?”
赫尔墨斯脸上的笑,
停了一下。
昨天?
他已经:
几个月没回来。
赫尔墨斯走过去。
坐下。
“对。”
“昨天。”
迈姐继续低头整理羊毛。
“我就说嘛。”
赫尔墨斯没有纠正。
坐了一会儿,
迈姐忽然问:
“吃了吗?”
赫尔墨斯摇头。
“没有。”
迈姐马上站起来。
动作有点慢。
“锅里有。”
赫尔墨斯下意识:
“不用,我不饿。”
迈姐回头。
“你小时候也总说不饿。”
“然后把阿波罗的牛偷了。”
赫尔墨斯一下笑出来。
原来有些事:
忘了。
有些事,
记一辈子。
他走过去。
自己盛。
坐下来吃。
味道和以前差不多。
也没有多好吃。
可赫尔墨斯吃得特别慢。
迈姐坐在旁边。
看了他一会儿。
突然问:
“你现在到底在忙什么?”
赫尔墨斯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问过。
但从迈姐嘴里出来,
感觉不太一样。
他开始讲。
“给父亲送消息。”
“嗯。”
“有时候帮人谈判。”
“嗯。”
“商人有事也找我。”
“嗯。”
“还要送亡魂。”
迈姐终于抬头。
“死人也归你管?”
赫尔墨斯笑。
“一部分。”
迈姐皱眉。
“那你不得天天跑?”
“差不多。”
“累不累?”
赫尔墨斯的筷子——
如果神话时代有筷子的话——
总之,
他手里的东西:
停了一下。
全世界的人见到他,
最常说的是:
“帮我。”
“送一下。”
“处理一下。”
“你肯定有办法。”
宙斯会问:
“办完了吗?”
商人会问:
“能不能解决?”
英雄会问:
“下一步怎么办?”
很少有人问:
“累不累?”
赫尔墨斯低头继续吃。
“不累。”
迈姐看了他一眼。
“撒谎。”
赫尔墨斯抬头。
“什么?”
迈姐淡淡地说:
“你小时候撒谎。”
“也是这个表情。”
赫尔墨斯没话了。
他突然发现:
那些在外面特别好用的话术,
回到这里:
不太好使。
迈姐继续整理羊毛。
“累就睡。”
“没什么事非得今天做完。”
赫尔墨斯忍不住笑。
“妈。”
“你知道有多少人等我吗?”
迈姐头也没抬。
“那让他们等。”
赫尔墨斯:
“……”
这种管理风格,
估计宙斯不太喜欢。
晚上,
赫尔墨斯没有走。
躺在小时候睡过的位置。
已经有点小了。
他看着洞顶。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就是从这里:
爬出去。
第一次:
看路。
第一次:
偷牛。
第一次:
觉得世界那么大。
那时候,
迈姐天天担心:
他不回来。
现在,
她好像已经不太记得:
他去了多久。
赫尔墨斯第一次觉得:
时间这个东西,
比路难处理。
路走错了,
还能绕回来。
时间:
不能。
第二天早上,
迈姐把一件东西放错地方。
找了半天。
最后急了。
“明明刚才还在。”
赫尔墨斯走过去。
发现就在她旁边。
递给她。
迈姐愣了一下。
然后笑:
“年纪大了。”
说得特别轻。
赫尔墨斯心里,
却一点都轻不起来。
从那以后,
他开始回来得频繁一些。
第一次,
隔一个月。
第二次,
两周。
后来有时候:
几天。
迈姐会忘很多东西。
有一次,
忘记自己刚吃过饭。
又准备做。
赫尔墨斯说:
“妈。”
“刚吃完。”
迈姐:
“有吗?”
“有。”
“我做的?”
赫尔墨斯:
“你做的。”
迈姐想了半天。
“那应该还行。”
赫尔墨斯笑得不行。
可有一次,
迈姐突然叫他:
“小赫。”
赫尔墨斯愣住。
这个称呼,
已经很久没人叫。
在外面,
别人叫:
神使。
道路之神。
商业之神。
赫尔墨斯大神。
宙斯的儿子。
只有这里,
他还是:
那个会从摇篮里偷偷爬出去的小孩。
有一天,
赫尔墨斯坐在洞口。
突然问:
“妈。”
“嗯?”
“你以前会不会觉得。”
“我没阿波罗那么厉害。”
迈姐看他。
“为什么?”
赫尔墨斯说:
“他有德尔菲。”
“雅典娜有雅典。”
“我什么都没有。”
迈姐听完,
皱眉。
“你不是有很多牛吗?”
赫尔墨斯:
“……”
过了半天,
他笑了。
“后来有很多。”
迈姐:
“那不就行了。”
赫尔墨斯发现:
这个问题根本聊不下去。
他换一个。
“那你有没有希望我以后。”
“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迈姐想了想。
“没有。”
赫尔墨斯愣住。
“没有?”
迈姐特别自然:
“你小时候天天乱跑。”
“我就希望你别摔死。”
赫尔墨斯笑。
笑着笑着,
又不笑了。
迈姐继续:
“后来你长大了。”
“我就想。”
“你愿意回来看看就行。”
赫尔墨斯低头。
这么多年,
父亲看他,
最先看到的是:
能力。
这孩子会不会办事。
能不能跑得快。
能不能解决问题。
有没有威胁。
迈姐看的却一直是:
人有没有回来。
这不是谁爱得更多。
只是:
看人的地方不一样。
又过了一段时间。
赫尔墨斯正在主持一场很重要的谈判。
两个国家已经打了几年。
好不容易坐下来。
条件马上谈拢。
只差:
最后一点。
就在这时候,
一个人急匆匆走进来。
靠近赫尔墨斯。
在他耳边说:
“迈亚情况不太好。”
赫尔墨斯的脸:
变了。
对面国王还在说:
“只要他们愿意再退十里——”
赫尔墨斯已经站起来。
所有人愣住。
“怎么了?”
赫尔墨斯拿起神杖。
“今天先到这里。”
一个国王急了。
“不能停。”
“现在停,前面全白谈了。”
另一个也说:
“只有你能让他们接受这个条件。”
赫尔墨斯站在那里。
以前听见:
“只有你能。”
他会很高兴。
甚至有点:
享受。
今天,
没有。
他说:
“那你们自己谈。”
所有人都愣了。
有人说:
“没有你不行。”
赫尔墨斯已经穿上飞鞋。
回头:
“今天没有我。”
“也得行。”
然后直接飞走。
这是赫尔墨斯第一次,
明知道有人:
需要自己,
还是:
走了。
飞鞋从来没这么快过。
他一路都在想:
赶得上。
一定赶得上。
这句话他以前对很多人说过。
消息赶得上。
船赶得上。
谈判赶得上。
今天他第一次害怕:
赶不上一个人。
到了库勒涅山,
赫尔墨斯甚至没有完全落稳。
直接冲进山洞。
迈姐躺着。
很安静。
眼睛闭着。
赫尔墨斯站在门口。
突然:
不敢过去。
旁边人轻声说:
“还醒着。”
赫尔墨斯这才走过去。
坐下。
握住母亲的手。
很凉。
过了一会儿,
迈姐慢慢睁开眼。
看了赫尔墨斯半天。
赫尔墨斯心里特别怕:
她认不出来。
然后,
迈姐轻轻说:
“回来了?”
就三个字。
赫尔墨斯的眼睛:
一下红了。
他点头。
“嗯。”
迈姐又问:
“吃了吗?”
赫尔墨斯低下头。
笑了一下。
“没有。”
迈姐习惯性地说:
“锅里……”
说到一半。
停住。
好像突然想不起来:
锅在哪里。
赫尔墨斯握紧她的手。
“今天我做。”
迈姐看着他。
笑。
“你会吗?”
赫尔墨斯想了一下。
“我连死人都能送。”
“饭应该问题不大。”
迈姐居然笑出了声。
很轻。
那天晚上,
赫尔墨斯真的做了饭。
味道:
一般。
迈姐吃了两口。
说:
“挺好。”
赫尔墨斯问:
“真的?”
迈姐:
“假话全不说。”
赫尔墨斯眼睛一亮。
“后面呢?”
迈姐皱眉。
“什么后面?”
赫尔墨斯笑了。
“没事。”
他突然觉得,
自己那句:
“假话全不说,真话不说全。”
原来放在妈妈这里,
也挺适用。
夜里,
迈姐睡着。
赫尔墨斯没有走。
神杖放在墙边。
飞鞋脱下来。
摆在地上。
外面肯定还有:
消息。
谈判。
旅行者。
商人。
小偷。
亡魂。
甚至父亲,
可能也有新的:
“有件事。”
赫尔墨斯知道。
但这一次,
他没有穿鞋。
只是坐在母亲旁边。
听她呼吸。
一下一下。
快天亮的时候,
迈姐醒了一次。
没有睁眼。
只是问:
“今天还走吗?”
赫尔墨斯看着她。
以前,
这个问题他几乎永远回答:
不知道。
或者:
很快回来。
或者:
有事。
今天,
他回答:
“不走。”
迈姐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就再睡会儿。”
然后又睡了。
赫尔墨斯没有睡。
只是坐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
和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看见这束光。
第一反应是:
出去。
走。
看看外面。
世界那么大。
很多很多年以后,
同一个人重新坐在这里。
终于学会了另一件事:
留下。
赫尔墨斯走遍了世界。
帮无数人找到:
路。
直到很晚,
他才明白,
真正的家并不是:
你知道怎么回去的地方。
而是:
有人一直默认——
你会回来。
《宙斯和他的孩子们·赫尔墨斯》番外篇 完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