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有一天突然发现,
父亲对自己:
太放心了。
这个发现,
一开始其实挺爽。
宙斯让他进办公室,
从来不赶人。
有些文件,
就放桌上。
有些话,
甚至当着他的面说。
谁和谁准备结盟。
谁对谁不满。
哪个神最近不安分。
哪个国王想造反。
哪件事必须公开。
哪件事只能:
知道的人知道。
赫尔墨斯听得越来越多。
有时候甚至觉得,
自己脑子里装的东西,
比奥林匹斯档案库还危险。
更奇怪的是:
宙斯好像并不防他。
雅典娜进来的时候,
父女两个经常会互相:
看。
一句话说到一半,
另一个人已经开始想:
你是不是还有第二层。
阿波罗年轻的时候更明显。
强。
傲。
又有自己的神庙。
后来甚至敢拿箭:
对着父亲的雷。
阿瑞斯虽然脑子没那么复杂,
但好歹有军队、有战争、有一群喜欢跟着他冲的人。
赫尔墨斯呢?
什么都有一点。
什么地方都能去。
知道的事情最多。
和谁都能说上话。
偏偏父亲:
不怎么防。
这就有点伤自尊了。
那天晚上,
宙斯正在看一份送上来的报告。
赫尔墨斯在旁边等。
等了半天。
父亲还没看完。
他开始无聊。
拿起桌上一颗葡萄。
吃。
再拿一颗。
又吃。
宙斯头也没抬:
“那是我的。”
赫尔墨斯:
“现在是我们的。”
宙斯继续看。
赫尔墨斯坐到桌边。
突然问:
“爸爸。”
“嗯。”
“你怕我吗?”
宙斯手里的卷轴:
停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头。
“什么?”
赫尔墨斯特别认真:
“你怕我吗?”
宙斯看了他几秒。
然后:
笑了。
这一下把赫尔墨斯笑得有点不爽。
“很好笑?”
宙斯摇头。
“不是。”
“那你笑什么?”
“就是没想到。”
“你会问这个。”
赫尔墨斯把葡萄扔进嘴里。
“为什么不能问?”
“可以。”
宙斯重新低头看卷轴。
赫尔墨斯不干了。
“你还没回答。”
宙斯说:
“怕。”
赫尔墨斯反而愣住。
“真怕?”
“真怕。”
这回答有点出乎意料。
赫尔墨斯坐直。
“怕我什么?”
宙斯想了想。
“怕你把不该送的消息送出去。”
赫尔墨斯:
“……”
“还有呢?”
“怕你收了两边的钱。”
赫尔墨斯:
“我信誉有这么差?”
宙斯终于笑。
“小时候偷哥哥牛的人。”
“现在跟我谈信誉?”
赫尔墨斯摆手。
“不是这种怕。”
“哪种?”
赫尔墨斯坐到父亲对面。
这次真的认真。
“你怕雅典娜吗?”
宙斯脸上的笑,
慢慢没了。
赫尔墨斯继续:
“别装。”
“她太聪明。”
“有雅典。”
“有军队。”
“有自己的人。”
宙斯没有反驳。
赫尔墨斯又说:
“阿波罗你也防过。”
“他年轻时候那么强。”
“有德尔菲。”
“有人信他。”
“还有其他人。”
赫尔墨斯摊手。
“可你什么都敢让我知道。”
宙斯看着他。
很久。
赫尔墨斯继续:
“我进你这里不用通报。”
“有些秘密你也不避我。”
“我能去奥林匹斯。”
“能去人间。”
“还能下冥界。”
他越说,
自己都觉得:
好像还挺厉害。
最后问:
“你为什么从来不怕我抢你的位置?”
房间里突然安静。
宙斯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问:
“你想抢吗?”
赫尔墨斯立刻:
“不想。”
宙斯点头。
“所以呢?”
赫尔墨斯皱眉。
“就因为这个?”
宙斯放下卷轴。
站起来。
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还是很多年前那张。
城邦。
道路。
海。
山。
赫尔墨斯小时候,
第一次就是站在这里:
选了路。
宙斯指着:
雅典。
“雅典娜有什么?”
赫尔墨斯:
“雅典。”
又指德尔菲。
“阿波罗呢?”
“德尔菲。”
宙斯点头。
又指几个不同地方。
“他们都有自己的东西。”
“城市。”
“神庙。”
“军队。”
“信徒。”
“土地。”
然后看向赫尔墨斯。
“你有什么?”
赫尔墨斯马上说:
“很多。”
宙斯笑。
“说。”
赫尔墨斯开始数:
“路。”
“贸易。”
“边界。”
“信息。”
“旅行。”
“谈判。”
“亡魂……”
宙斯抬手。
“这些东西。”
“哪一个能关门?”
赫尔墨斯不说话了。
宙斯问:
“哪一个能宣布。”
“‘这是我的,别人不许进’?”
赫尔墨斯继续沉默。
宙斯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路。
“路最大的价值。”
“就是别人能走。”
又指一个港口。
“贸易最大的价值。”
“就是别人能交换。”
“消息如果只留在你手里。”
“也没有价值。”
然后父亲看着他。
“你所有的权力。”
“都来自连接别人。”
赫尔墨斯慢慢听懂了。
宙斯说:
“你不是没有权力。”
“恰恰相反。”
“你很有权力。”
赫尔墨斯笑了一下。
“终于说句人话。”
宙斯没理他。
继续:
“但你的权力和他们不一样。”
他重新指向地图。
“雅典娜喜欢城市。”
“阿波罗喜欢神庙。”
“阿瑞斯喜欢军队。”
最后,
宙斯用手指:
沿着一条路,
慢慢划过去。
“你喜欢门。”
赫尔墨斯愣住。
“门?”
宙斯点头。
“你喜欢门。”
“不喜欢房子。”
这句话,
赫尔墨斯没马上听懂。
宙斯解释:
“别人看见一座房子。”
“想的是。”
“‘这是谁的?’”
“你看见房子。”
“想的是。”
“‘另一个门在哪?’”
赫尔墨斯笑了。
好像:
还真是。
宙斯继续:
“房子会变成地盘。”
“地盘会变成军队。”
“军队会变成王国。”
“门不会。”
赫尔墨斯反驳:
“门可以收费。”
宙斯忍不住笑。
“这就是为什么你适合管商人。”
两个人都笑。
可赫尔墨斯笑完以后,
突然觉得:
哪里不对。
父亲是在夸自己。
可这个夸奖背后,
好像还藏着一句:
正因为你没有自己的房子。
所以我不怕你。
赫尔墨斯问:
“如果我现在突然想要一座城呢?”
宙斯看着他。
这次没有笑。
只一瞬间。
非常短。
但赫尔墨斯:
看见了。
父亲的眼神,
变了。
不是愤怒。
是:
计算。
赫尔墨斯突然懂了雅典娜。
只有一瞬间。
可够了。
他马上笑:
“开玩笑。”
宙斯也笑。
“我知道。”
父子两个都笑。
但刚才那一下,
已经发生过。
赫尔墨斯低头。
拿起最后一颗葡萄。
没有马上吃。
他突然开始想:
自己为什么真的从来没想过,
拥有一座城?
是因为麻烦?
是因为喜欢自由?
还是因为从小就知道:
不要让父亲觉得自己:
想要太多?
这个问题以前从来没出现。
现在一出现,
就有点烦。
赫尔墨斯问:
“爸爸。”
“嗯。”
“如果我真想要呢?”
宙斯看他。
赫尔墨斯补了一句:
“不是现在。”
“我是说如果。”
宙斯想了很久。
最后说:
“那我会问你。”
“为什么。”
赫尔墨斯笑了一下。
“你看。”
“还是会防。”
宙斯也没有否认。
父子两个人,
第一次把这件事:
说到明面。
宙斯突然问:
“你觉得这样不好?”
赫尔墨斯摇头。
“不知道。”
宙斯说:
“权力就是这样。”
赫尔墨斯看他。
“又来了。”
“什么?”
“一讲到不好解释。”
“你就说权力就是这样。”
宙斯被噎了一下。
然后居然笑了。
赫尔墨斯也笑。
但事情没有结束。
回去以后,
赫尔墨斯路过雅典。
没有进去。
只是从天上看。
城墙。
神庙。
街道。
橄榄树。
这是姐姐的:
地方。
然后经过德尔菲。
那里有阿波罗的神殿。
祭司。
神谕。
信徒。
也是哥哥的:
地方。
赫尔墨斯继续飞。
经过一座又一座城市。
每个地方,
都有某个人:
属于那里。
自己呢?
有人看见他:
会叫。
“赫尔墨斯!”
“帮我送封信!”
下一座城:
“大神!”
“保佑我这批货顺利!”
再往前:
“神使!”
“带个消息!”
赫尔墨斯每一次:
都会停。
帮。
然后再走。
这本来一直让他很满足。
可今天,
他第一次突然觉得:
自己好像永远是:
进来。
然后:
出去。
没有哪个地方,
会真正问:
“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除了:
迈姐。
想到这里,
赫尔墨斯忽然改变方向。
没有回奥林匹斯。
也没有继续送下一封信。
直接飞回:
库勒涅山。
很晚。
山洞里还有灯。
迈姐正在整理东西。
听见脚步。
头也没抬:
“回来了?”
赫尔墨斯站在洞口。
愣了一下。
这三个字,
他今天听起来:
特别不一样。
“嗯。”
迈姐问:
“吃了吗?”
赫尔墨斯:
“没有。”
“锅里有。”
没有欢迎仪式。
没有人跪。
也没有人求他:
带路。
送信。
谈判。
只是:
锅里有饭。
赫尔墨斯坐下来。
开始吃。
迈姐看他今天有点奇怪。
问:
“怎么了?”
赫尔墨斯摇头。
“没事。”
吃了一会儿。
他突然问:
“妈。”
“嗯?”
“你觉得我应该有自己的地方吗?”
迈姐停下手里的活。
看他。
“这里不就是?”
赫尔墨斯一下:
没说话。
迈姐又低头继续忙。
在她看来,
这问题非常简单。
赫尔墨斯坐在那里。
却突然觉得:
父亲说错了一点。
自己不是:
没有房子。
只是后来,
门走得太多。
有点忘了:
哪一扇门,
打开以后,
不用说明来意。
那天晚上,
赫尔墨斯没有走。
第二天早晨,
宙斯的人果然来了。
说有急事。
赫尔墨斯穿鞋。
拿神杖。
迈姐在后面问:
“晚上回来吗?”
赫尔墨斯本来已经走到洞口。
停住。
回头。
第一次不是说:
不知道。
而是:
“回来。”
然后才飞走。
路还是他的。
世界还是需要他。
父亲也还是最放心:
把秘密交给他。
可从那以后,
赫尔墨斯开始明白一件事:
没有王座,
确实让他自由。
可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占,
什么都不守,
什么都舍不得为它:
停下来,
最后得到的,
也可能不是自由。
而是:
永远在路上。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