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后来越来越少问:
“我属于哪里?”
不是因为想明白了。
是因为他终于发现,
这个问题可能本来就没有:
唯一答案。
那天,
他又在送一个亡魂。
一个老人。
生前不是什么大人物。
没有王国。
没有军队。
甚至没多少钱。
死的时候,
家里只有几个孩子围着。
老人一路倒挺安静。
不像序章那个商人,
一会儿问钱。
一会儿问仓库。
他只是走。
走了一段以后,
突然问:
“你就是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点头。
“嗯。”
老人看了看他的神杖。
又看飞鞋。
“听说你到哪都能去?”
赫尔墨斯笑。
“差不多。”
老人继续走。
过一会儿,
又问:
“那你是哪边的?”
赫尔墨斯一听,
笑了。
这问题:
又来了。
“什么意思?”
老人开始数。
“你是宙斯的人?”
“算。”
“冥王的人?”
“也经常合作。”
“商人的神?”
“算。”
“小偷也拜你?”
赫尔墨斯叹气。
“这个名声算是洗不掉了。”
老人笑。
又问:
“旅行的人呢?”
“归我。”
“死人?”
赫尔墨斯指了指前面。
“你现在不就是。”
老人点头。
然后问:
“那你自己呢?”
赫尔墨斯的脚步,
慢了一下。
以前别人这么问,
他会开玩笑。
或者岔开。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他认真想了。
脑子里先出现:
库勒涅山。
那个山洞。
迈姐。
锅里永远给他留的一点东西。
然后是:
阿波罗。
那群牛。
第一把琴。
再然后:
宙斯。
那些一句:
“有件事。”
后面总跟着:
麻烦。
百眼巨人。
潘多拉。
市场。
小奥。
奥德修斯。
普里阿摩斯。
欧律狄刻。
一个个:
从眼前过去。
赫尔墨斯突然发现,
自己这辈子,
好像一直站在:
别人故事的中间。
把这个人,
送到那个人面前。
把这句话,
带给另一个人。
把一个英雄,
送进命运。
把一个父亲,
送进敌营。
最后,
把死人:
送到冥界。
他确实没有王座。
也没什么自己的:
城市。
可如果把整个希腊世界摊开。
哪里没有他?
港口。
市场。
岔路口。
边境。
宫殿。
战场。
墓地。
甚至:
地上和地下之间。
他忽然笑了一下。
老人问:
“笑什么?”
赫尔墨斯说:
“刚想到。”
“什么?”
“我可能是路上的。”
老人没听懂。
“路上的?”
赫尔墨斯点头。
“嗯。”
“那不是没有家吗?”
赫尔墨斯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以前,
这个问题会让他:
不舒服。
现在不会了。
他问老人:
“你家在哪?”
老人立刻说了一个地方。
赫尔墨斯又问:
“你年轻时候一直住那?”
老人摇头。
“没有。”
“去过别的地方?”
“当然。”
“结婚以后呢?”
“搬过。”
“孩子呢?”
“有两个去了外地。”
赫尔墨斯笑。
“你看。”
老人慢慢明白一点。
赫尔墨斯说:
“有些人的家。”
“是一间房。”
“有些人的家。”
“是一个人。”
“还有些人的。”
他看了看脚下。
“是回去的时候。”
老人沉默很久。
然后说:
“那你现在有吗?”
赫尔墨斯笑。
“有。”
“哪里?”
赫尔墨斯没有回答。
因为他现在知道:
迈姐那个山洞,
当然是家。
可不只是。
阿波罗看到他,
会骂一句:
“你又来了?”
也是。
雅典娜有时候把复杂的事情,
只跟他说一半。
也是。
宙斯虽然天天给他派活,
可桌上那串葡萄,
他现在已经可以:
直接吃。
也算。
甚至冥界,
哈迪斯的人远远看见他,
都知道:
给他开门。
赫尔墨斯突然发现,
自己以前把“属于哪里”
理解得太死。
一定要:
这是我的城。
这是我的房子。
这是我的王国。
才叫属于?
不一定。
有的人拥有很多地方。
但没有一个地方:
真正欢迎他回来。
也有人什么都没有。
可走到很多地方,
都会有人说:
“你来了。”
这也许:
也是一种家。
两个人继续走。
很快,
到了冥界边界。
老人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张。
他回头看赫尔墨斯。
“你不进去?”
赫尔墨斯摇头。
“送到这就行。”
老人点头。
走了几步。
突然回头。
“赫尔墨斯。”
“嗯?”
“谢谢。”
赫尔墨斯笑。
“不用。”
“这段路本来就是我的。”
老人走了。
赫尔墨斯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转身。
飞鞋展开。
往上。
穿过黑暗。
重新回到:
人间。
天还没亮。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赫尔墨斯没有急着飞。
反而慢慢走。
路边有一块界石。
上面刻着他的标志。
赫尔墨斯停下来。
摸了一下。
很多年前,
他第一次看到地图的时候,
别人都在看:
城。
他看的却是:
线。
那时候,
他以为自己很聪明。
别人抢房子。
我拿门。
别人守地盘。
我走所有地盘。
后来才发现:
自由有代价。
门太多,
可能忘了自己住哪。
路太多,
可能一直在赶。
所有人都需要你,
也可能让你忘记:
自己到底需要什么。
赫尔墨斯站在那块界石旁。
突然把飞鞋:
脱了。
放在地上。
赤脚。
第一次,
没有任何任务。
没有人等消息。
没有亡魂要送。
没有父亲叫他。
他只是沿着那条路:
慢慢走。
走得特别慢。
甚至有点:
不习惯。
太阳从远处升起来。
路开始亮。
赫尔墨斯忽然发现:
自己以前走过无数次这条路。
却第一次看见:
路边有花。
他停下来。
看了一会儿。
笑了。
小时候,
他看见乌龟,
第一反应:
这个东西还能怎么用?
今天,
他看见花。
第一次没有想:
有什么用。
只是:
好看。
赫尔墨斯继续往前。
不知道要去哪。
也不用知道。
走了一段,
身后突然有人喊:
“赫尔墨斯!”
他本能地想回头:
“什么事?”
可话到嘴边,
停住。
然后笑着说:
“等会儿。”
后面的人愣了。
赫尔墨斯却继续走。
慢慢走。
世界没有停。
太阳照常升。
商人照常开门。
小偷照常找机会。
国王照常吵架。
英雄照常出发。
死人也照常:
上路。
而那个总在帮别人赶路的神,
终于给自己留了一小段:
不用赶的路。
赫尔墨斯后来仍然没有王座。
没有建立自己的王国。
也没有一座城,
只属于:
赫尔墨斯。
但所有王座之间,
都有路。
所有城市之间,
都有边界。
所有人和人之间,
都有消息。
生和死之间,
也有最后一程。
那些地方,
都有他。
所以如果一定要问:
赫尔墨斯最后拥有了什么?
可能不是:
一个地方。
而是:
所有地方之间。
他没有把世界装进自己的口袋。
只是让世界:
不断经过自己。
很多人靠:
拥有
证明自己活过。
赫尔墨斯不是。
他没有留下王座。
留下的是:
所有王座之间的路。
《宙斯和他的孩子们·赫尔墨斯》完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