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第一次发现,
自己当爹以后,
最麻烦的不是:
孩子不聪明。
而是:
太聪明。
儿子叫:
奥托吕科斯(Autolycus)。
名字有点长。
以后叫他:
小奥。
小奥小时候,
最喜欢干一件事:
拿别人东西。
刚开始,
赫尔墨斯还挺高兴。
因为这说明:
有天赋。
别人家的孩子偷糖。
小奥不一样。
他先观察:
谁把糖放哪。
什么时候没人。
哪块地板会响。
如果被发现,
还能提前准备一个:
合理解释。
五岁的时候,
他已经能把邻居家的羊牵回来,
然后一本正经告诉母亲:
“它自己来的。”
赫尔墨斯听见以后,
一愣。
然后笑。
“像我。”
母亲看他。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赫尔墨斯想了想。
“看怎么用。”
当时他说得很轻松。
后来他才知道:
“看怎么用”
这四个字,
真正难的地方在于:
不是你决定怎么用。
小奥越长大,
本事越大。
普通小偷拿东西,
东西没了。
小奥厉害的地方是:
东西没了,
你还不一定立刻发现。
更夸张的是,
他据说还能让偷来的牲畜:
改变外观。
白牛变黑。
有角变没角。
大的变得像小的。
至少传说里,
他有这种本事。
这就很赫尔墨斯。
偷东西已经不够。
还要顺手把:
证据链
也处理了。
赫尔墨斯第一次认真找儿子谈话,
是因为:
自己的牛少了。
对。
轮回来了。
那天,
赫尔墨斯回到牧场。
一眼就发现:
不对。
少了三头。
他站在那里。
沉默。
周围人都不敢说话。
赫尔墨斯问:
“谁动过?”
没人回答。
他低头看脚印。
脚印非常干净。
甚至干净得:
有点熟悉。
赫尔墨斯越看,
脸色越奇怪。
最后笑了一下。
“行。”
他顺着线索找。
找了半天。
结果最后,
在自己儿子的棚里,
看见了三头:
完全不像自己那三头牛的牛。
赫尔墨斯站在门口。
小奥正在喂。
特别自然。
赫尔墨斯问:
“哪来的?”
小奥抬头。
“买的。”
“跟谁买的?”
“路上一个人。”
“什么人?”
“不认识。”
“多少钱?”
小奥停了一下。
“便宜。”
赫尔墨斯点头。
越听越像:
自己。
他走进去。
围着三头牛转。
摸。
看牙。
看蹄子。
最后问:
“你知道吗?”
小奥看他。
“什么?”
赫尔墨斯指着其中一头。
“这头牛以前左边有一道疤。”
小奥马上说:
“它没有。”
赫尔墨斯笑。
“所以你处理得不错。”
小奥脸上的表情,
第一次有一点变化。
赫尔墨斯继续: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养的牛。”
“我记得它走路的节奏。”
小奥不说话了。
赫尔墨斯又看另外两头。
“这三头。”
“都是我的。”
小奥沉默几秒。
然后问:
“有证据吗?”
赫尔墨斯彻底愣了。
这句话,
自己好像:
说过。
而且不是一般熟。
他看着儿子。
儿子也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几秒。
赫尔墨斯突然笑出声。
笑了很久。
笑完以后,
才说:
“行。”
“报应来得挺快。”
小奥也笑。
然后赫尔墨斯坐下来。
没有马上骂。
也没有把牛牵走。
他问:
“为什么偷我的?”
小奥说:
“想试试。”
“试什么?”
“能不能骗过你。”
赫尔墨斯脸上的笑,
慢慢少了一点。
这句话,
他太懂了。
因为自己小时候偷阿波罗的牛,
也不完全是为了牛。
有时候聪明人最危险的欲望,
不是:
我要那个东西。
而是:
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赫尔墨斯问:
“结果呢?”
小奥耸肩。
“差一点。”
赫尔墨斯摇头。
“不是差一点。”
“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小奥皱眉。
“为什么?”
赫尔墨斯看着他。
“因为你偷的东西。”
“不值得你冒这个险。”
小奥没听懂。
赫尔墨斯继续:
“如果你偷三头牛。”
“只是为了证明你能偷。”
“那你不是聪明。”
“你只是被自己的聪明牵着走。”
小奥不服。
“你以前不也偷过阿波罗的牛?”
赫尔墨斯点头。
“所以我才知道。”
这句话,
小奥没法接。
赫尔墨斯把三头牛牵回来。
没有罚他。
至少:
这一次没有。
但从那以后,
他开始认真看这个儿子。
小奥的脑子,
确实快。
会观察。
会伪装。
会撒谎。
会让东西消失。
更重要的是:
不怕规则。
他看见规则以后,
第一反应不是:
遵守。
而是:
“哪里能绕?”
这点,
完全遗传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自己以前还挺喜欢这种能力。
因为它让他活得:
很灵。
别人看到门。
他看到:
窗。
别人说不行。
他会问:
“真的不行?”
“还是你们一直这么做?”
这套东西,
让他解决过很多问题。
也帮过很多人。
可现在,
放到自己儿子身上,
感觉开始:
不一样。
因为小奥不一定拿它:
解决问题。
有时候只是:
占便宜。
这让赫尔墨斯第一次真正明白:
能力和品德,是两件事。
一个人会看漏洞,
不代表他知道:
什么漏洞不该钻。
会说话,
不代表他说的话:
值得相信。
会赚钱,
也不代表钱来得:
干净。
聪明本身,
从来不会自动告诉你:
应该做什么。
有一次,
小奥骗了一个老牧人。
不是大事。
一匹马。
小奥用一套很漂亮的话,
让老人误以为:
那匹马已经属于别人。
最后自己牵走。
赫尔墨斯知道以后,
真的生气了。
他把儿子叫来。
“还回去。”
小奥说:
“为什么?”
“因为不是你的。”
小奥马上问:
“那我们上次说的交易呢?”
赫尔墨斯看他。
“什么交易?”
小奥:
“只要对方愿意。”
赫尔墨斯皱眉。
“他愿意了吗?”
小奥说:
“他以为自己愿意。”
这句话出来以后,
赫尔墨斯突然安静。
这句话太像:
潘多拉那一章。
太像:
父亲。
甚至也太像:
自己。
赫尔墨斯问:
“你骗了他什么?”
小奥把过程讲一遍。
没有一句彻底的:
假话。
只是这里少一点。
那里模糊一点。
让老人自己得出一个:
错误结论。
赫尔墨斯听完,
心里一沉。
他突然想起自己教潘多拉的那句话:
假话全不说。
真话不说全。
以前觉得:
这是技巧。
现在从自己儿子嘴里听到同样的逻辑,
味道:
完全变了。
赫尔墨斯问:
“你觉得你没错?”
小奥说:
“我没撒谎。”
赫尔墨斯盯着他。
很久。
然后说:
“以后少拿这句话骗自己。”
小奥皱眉。
赫尔墨斯继续:
“一个人有没有骗人。”
“不是只看他说没说假话。”
“还要看他是不是故意让别人。”
“相信一个他自己知道不是真的东西。”
小奥第一次没有马上反驳。
赫尔墨斯说:
“马还回去。”
小奥:
“如果我不呢?”
空气一下变了。
赫尔墨斯看着儿子。
这不是阿波罗。
不是商人。
不是小偷。
是:
自己的孩子。
他突然发现,
做父亲比做神使:
难多了。
神使的任务很简单。
信息到了没有?
人送到没有?
事情办完没有?
父亲不一样。
孩子最后会变成什么人,
没有一份:
验收标准。
赫尔墨斯站起来。
“那我会亲自牵回去。”
小奥看着父亲。
第一次感觉到:
这个平时很爱笑的男人,
真生气的时候,
其实很难缠。
最后,
马还了。
但赫尔墨斯也知道:
事情不会因为一匹马结束。
小奥后来还是成了:
著名的盗贼。
而且名气越来越大。
他偷牲畜。
改标记。
改外观。
让主人自己都认不出来。
有些人骂他。
也有人佩服。
甚至还有人专门找他:
办那些正经渠道办不了的事。
赫尔墨斯听见这些消息的时候,
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
确实厉害。
另一方面,
他越来越明白:
自己把某种东西传下去了。
不是钱。
不是土地。
不是王位。
而是一套:
看世界的方法。
规则只是表面。
背后有漏洞。
身份可以伪装。
信息可以重组。
别人相信什么,
有时候比事实本身:
更重要。
这套东西,
赫尔墨斯用来:
谈判。
送信。
救人。
做生意。
给英雄铺路。
小奥拿到以后,
有时用来:
偷。
父亲和儿子第一次出现了:
真正的差别。
赫尔墨斯终于明白,
教育最危险的一件事,
是:
你可以把能力给孩子。
但你没法把自己的:
判断力
一起塞进去。
很多年以后,
小奥有了女儿。
女儿后来生了一个儿子。
那个孩子的名字叫:
奥德修斯。
赫尔墨斯第一次听说的时候,
愣了一下。
原来那个自己曾经在喀耳刻岛上帮助过的男人,
绕了一圈,
居然还是:
自己的后代。
他突然开始觉得,
很多东西真的会:
传下去。
不一定是脸。
不一定是血统里那些最明显的东西。
可能是一种:
遇到墙以后,
先找门缝的习惯。
小奥看规则,
先找漏洞。
奥德修斯看战争,
先想骗术。
木马。
伪装。
谎言。
身份。
赫尔墨斯突然笑了一下。
“难怪。”
有人问:
“难怪什么?”
赫尔墨斯摇头。
“没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
他再看奥德修斯的时候,
多了一点:
奇怪的亲切感。
像看一个隔了几代,
还是没改掉家族毛病的:
孩子。
但赫尔墨斯也越来越谨慎。
因为他终于明白:
所谓“传承”,
并不只传:
优点。
聪明传下去,
也可能变成:
狡猾。
灵活传下去,
也可能变成:
没有底线。
会看规则,
也可能慢慢变成:
只想着怎么绕开规则。
所以后来有人问赫尔墨斯:
“你最希望孩子继承你什么?”
他没有说:
聪明。
也没有说:
口才。
更没有说:
会做生意。
想了很久,
赫尔墨斯只说:
“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绕路。”
“也知道什么时候。”
“那条路不能绕。”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