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第一次被宙斯单独叫去,
还以为:
又出事了。
这不能怪他。
一个孩子出生才几天,
已经偷过牛。
撒过谎。
伪造过脚印。
还在众神面前把赃物谈成了一笔交易。
所以当宙斯派人来找他的时候,
迈姐第一反应就是:
“又干什么了?”
赫尔墨斯正在吃东西。
抬头。
“没有啊。”
迈姐盯着他。
“真的?”
赫尔墨斯想了想。
“今天没有。”
迈姐一点没放心。
赫尔墨斯到了奥林匹斯山。
宙斯一个人在等他。
桌上铺着一张很大的地图。
山。
海。
城邦。
河流。
赫尔墨斯第一眼没看父亲。
先看:
地图。
宙斯发现了。
“喜欢?”
赫尔墨斯走过去。
“这是什么?”
“世界。”
赫尔墨斯低头看了半天。
然后问:
“这么小?”
宙斯笑了。
“地图。”
“哦。”
赫尔墨斯继续看。
雅典。
底比斯。
斯巴达。
克里特。
岛屿。
港口。
一块一块。
有些属于国王。
有些属于城邦。
有些背后站着神。
赫尔墨斯看了一会儿,
突然问:
“这些线是谁的?”
宙斯没听懂。
“什么线?”
赫尔墨斯用手指,
从一座城划到另一座城。
“这里。”
又划一条。
“还有这里。”
宙斯看了一眼。
“路。”
赫尔墨斯点头。
“路是谁的?”
宙斯第一次发现,
这个问题:
不好答。
城有主人。
田有主人。
港口也有人收税。
可路呢?
一段属于这个王。
下一段属于另一个王。
走到边界,
谁都说:
归我。
真正走在上面的人,
却只想知道:
能不能过去。
宙斯问: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赫尔墨斯没有回答。
继续低头看。
过了一会儿,
他又问:
“海上的船呢?”
“什么?”
“从这里运东西到这里。”
“中间算谁的?”
宙斯看着儿子。
开始有点明白:
这孩子脑子在想什么了。
他坐下来。
“我今天找你来。”
“就是想问你。”
“你以后想要什么?”
赫尔墨斯终于抬头。
“什么意思?”
宙斯说:
“你是我的儿子。”
“阿波罗有自己的神职。”
“雅典娜有自己的位置。”
“以后你也应该有。”
赫尔墨斯马上问:
“有工资吗?”
宙斯愣了一下。
然后笑。
“你先说你想干什么。”
赫尔墨斯重新看地图。
宙斯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几个答案。
一座神殿。
一片土地。
一些牛群。
甚至如果这个儿子开口,
给他一座城,
也不是不可以。
可赫尔墨斯半天没说。
宙斯问:
“想要一座城?”
赫尔墨斯摇头。
“不要。”
“为什么?”
“麻烦。”
宙斯挑眉。
赫尔墨斯解释:
“城墙坏了要修。”
“有人打过来要守。”
“里面的人没饭吃还得管。”
“太累。”
宙斯问:
“那土地?”
“也不要。”
“军队?”
赫尔墨斯立刻摇头。
“养不起。”
宙斯终于笑出声。
“你到底想要什么?”
赫尔墨斯伸出手指。
没有指任何一座城。
而是沿着地图上的道路:
慢慢划。
从山里到城市。
从城市到港口。
从港口到另一个国家。
最后停在:
边界。
“我要这些。”
宙斯看了一眼。
“路?”
赫尔墨斯点头。
“你要路干什么?”
赫尔墨斯说:
“所有人都要走啊。”
宙斯没说话。
赫尔墨斯又指港口。
“商人走。”
指另一条山路。
“军队也走。”
再指两座城中间。
“送消息的人走。”
又指边界。
“逃命的人也走。”
停了一下。
“小偷也走。”
宙斯看他一眼。
“最后这个不用强调。”
赫尔墨斯点点头。
他又指地图。
“一座城里的人。”
“可以不去另一座城。”
“但两座城只要想做生意。”
“想打仗。”
“想结婚。”
“想骗人。”
“想求和。”
他抬头。
“就得经过中间。”
宙斯的笑,
慢慢少了一点。
他开始认真看这个孩子。
赫尔墨斯才出生几天。
可他已经碰到了一个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想明白的问题。
大家都喜欢:
拥有。
城是谁的。
土地是谁的。
牛是谁的。
可有一种东西更奇怪。
它自己没有多少价值。
却因为连接两个有价值的东西,
突然变得:
很重要。
宙斯问:
“所以你要当道路的神?”
赫尔墨斯想了想。
“不只。”
“那还要什么?”
赫尔墨斯开始数。
“旅行的人归我。”
“可以。”
“送信的归我。”
宙斯点头。
“做买卖的也归我。”
宙斯看他:
“你已经开始替自己分工作了?”
赫尔墨斯没理,
继续:
“边界也归我。”
宙斯皱眉。
“为什么边界也要?”
赫尔墨斯说:
“因为路走着走着。”
“总会碰到边界。”
他又想了想。
“还有迷路的人。”
“为什么?”
“他们最需要路。”
宙斯点头。
“还有吗?”
赫尔墨斯沉默几秒。
然后:
“小偷。”
宙斯闭了一下眼。
“这个还是要?”
赫尔墨斯很认真。
“他们也经常走夜路。”
宙斯看着他。
突然觉得:
好像还真没法反驳。
最后宙斯问:
“你不要自己的神庙?”
赫尔墨斯想了一下。
“路边有地方让我坐一下就行。”
“不要自己的城市?”
“不要。”
“不要军队?”
“不要。”
宙斯靠在椅子上。
第一次开始认真琢磨:
这个儿子。
阿波罗很耀眼。
走到哪里,
别人都知道:
他来了。
雅典娜很强。
一旦拥有城市,
就会自然长出:
属于自己的权力。
可赫尔墨斯不一样。
他什么都不占。
却想:
什么地方都去。
这种孩子,
在父亲眼里有一个特别大的优点:
好用。
还有一个更大的优点:
看起来不危险。
宙斯当然没有把第二点说出来。
他站起来。
从旁边拿起一根杖。
递给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接过。
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以后你替我传话的时候带着。”
赫尔墨斯抬头。
“替你?”
“对。”
赫尔墨斯立刻问:
“只替你?”
宙斯笑了。
这个问题,
很赫尔墨斯。
“先替我。”
赫尔墨斯听懂了。
先。
也就是说:
以后可以谈。
他把杖拿在手里。
挥了一下。
不重。
挺顺手。
宙斯说:
“以后众神之间有消息。”
“你来传。”
“凡间需要通行、谈判、引路。”
“你也可以管。”
赫尔墨斯问:
“如果两边打仗呢?”
“你还是可以走。”
赫尔墨斯眼睛亮了。
“两边都不能打我?”
宙斯点头。
“只要你是来传话。”
赫尔墨斯马上发现:
这个身份很值钱。
战场上,
最安全的人未必是:
最能打的。
有时候是:
双方都还需要他说话的人。
他又问:
“那边界呢?”
“你看着办。”
“商人?”
宙斯已经懒得一个一个回答。
“也给你。”
赫尔墨斯笑了。
他低头看那根杖。
又看看地图。
突然觉得:
今天这趟没白来。
别人分家产,
喜欢问:
我分到哪块?
赫尔墨斯拿到的,
却不是一块地方。
是:
通行权。
这种东西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没有城墙。
没有宫殿。
没有土地证。
可只要有人从:
这里
去
那里,
就会碰到他。
宙斯问:
“满意了?”
赫尔墨斯点头。
然后又问:
“我能不能再要一样东西?”
宙斯看他。
“说。”
赫尔墨斯指着自己两条腿。
“路太多。”
“这样走。”
“有点慢。”
宙斯笑了。
“你才活几天。”
“已经嫌腿慢了?”
赫尔墨斯特别认真:
“事情多。”
后来,
赫尔墨斯有了那双最有名的:
带翼凉鞋。
脚后的小翅膀一动,
人就能从一座城,
飞往另一座城。
第一次穿的时候,
赫尔墨斯特别兴奋。
从山顶冲出去。
飞得太快。
没刹住。
直接撞进一棵树。
掉下来以后,
他躺在地上半天。
然后坐起来。
第一句话:
“这个设计还得改。”
宙斯站在远处,
笑得不行。
可赫尔墨斯很快就学会了。
他开始飞。
库勒涅山。
奥林匹斯。
人间。
海边。
第一次,
他发现:
原来世界真的很大。
比地图大得多。
更重要的是:
每个地方都不一样。
一种语言。
一种习惯。
一种价格。
一种规矩。
同一样东西,
在这里不值钱。
运到另一座城,
突然值很多钱。
一句话,
在这里是夸奖。
到了另一边,
可能直接挨打。
一封信,
在一个人手里只是纸。
送到另一个人手里,
可能:
发动战争。
也可能:
结束战争。
赫尔墨斯越来越喜欢这份工作。
不是因为:
稳定。
恰恰因为:
永远不一样。
某天,
阿波罗在山上遇见他。
看见弟弟拿着杖,
穿着那双翅膀鞋,
飞来飞去。
问:
“父亲给你分什么了?”
赫尔墨斯:
“路。”
阿波罗愣了一下。
“就这个?”
“还有消息。”
“没了?”
“还有商人、旅行者、边界……”
阿波罗听了半天。
还是觉得:
不够气派。
“连一座城都没有?”
赫尔墨斯摇头。
阿波罗指了指远方。
“我有德尔菲。”
赫尔墨斯点头。
“我知道。”
“雅典娜有雅典。”
“我也知道。”
阿波罗问:
“你不羡慕?”
赫尔墨斯想了一下。
然后反问:
“你从德尔菲去雅典。”
“走什么?”
阿波罗没反应过来。
“路啊。”
赫尔墨斯笑。
“那不就行了。”
说完,
翅膀一动。
飞走。
阿波罗站在那里。
过了几秒,
才反应过来:
这小子好像是在占自己便宜。
几年以后,
很多地方开始出现:
界石。
道路交叉口。
城邦边界。
市场入口。
人们会在那里立起赫尔墨斯的标志。
告诉旅行者:
这里有路。
告诉商人:
这里可以交易。
告诉陌生人:
你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赫尔墨斯没有得到:
一座城。
结果很多城市门口,
都有他。
没有自己的市场。
结果所有做买卖的人,
开始拜他。
没有自己的国家。
结果每个国家之间,
都得:
经过他。
最开始,
宙斯只是觉得:
这个儿子好用。
后来慢慢发现,
只要赫尔墨斯一天没出现,
很多事情就开始:
堵。
消息到不了。
人过不去。
交易谈不成。
连吵架的双方,
都没人帮着传话。
赫尔墨斯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比拥有东西更有意思的权力。
不是:
这是我的。
而是:
没有我,你们很难连起来。
有一天,
迈姐问他:
“你每天跑来跑去。”
“到底在忙什么?”
赫尔墨斯想了半天。
送信?
带路?
做生意?
处理父亲交代的事情?
好像都是。
又好像都不是。
最后他说:
“让这个人找到那个人。”
迈姐没完全听懂。
只问:
“那你什么时候在家?”
赫尔墨斯愣了一下。
然后笑。
“晚上吧。”
可当天晚上,
宙斯又派人来了。
有封信,
必须马上送出去。
赫尔墨斯刚坐下。
只能重新站起来。
穿鞋。
拿杖。
迈姐站在洞口,
看着儿子往外走。
“又去哪?”
赫尔墨斯已经飞起来。
远远喊了一句:
“不知道!”
“先送到再说!”
迈姐摇摇头。
回山洞。
而赫尔墨斯已经飞到很远。
下面一条条道路,
像线一样铺在大地上。
他突然想起父亲当初问他:
“不要一座城?”
当时他说:
不要。
现在想想,
还是不要。
守一座城,
只能属于:
一个地方。
而他想去的地方,
太多了。
赫尔墨斯低头看着整个大地。
笑了一下。
他那时候还觉得,
自己做了全世界最聪明的选择。
他没有王座。
却拥有:
所有通向王座的路。
只是他还不知道——
一个人如果永远都在路上,
早晚会有人问他一个:
最难回答的问题。
“你到底回哪?”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