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之前,
酒哥给表弟收拾了一番。
长头发打散。
披一件女人的袍子。
脸上扑点土。
彭透斯(Pentheus)站在那儿,
任凭他摆弄。
年轻的国王大概觉得,
这是侦查的智慧。
老西站在一边,
心里发沉。
他太熟悉这套行头了。
很多年前,
倪萨山上,
有个男孩就是这样长大的。
面具是酒哥的襁褓。
今晚,
他把襁褓,
借给了表弟。
老头把酒哥拉到一边。
「过了。」
酒哥看着山路。
「他自己要看的。」
「他要的是看。」
老西说。
「你要的,
是让他被看。」
酒哥没有回答。
基泰隆山(Cithaeron)的夜,
鼓声比哪一夜都密。
女人们围成一圈一圈。
火把,
鹿皮,
常春藤。
唱歌唱到后面,
词就没了,
只剩声。
酒哥领着彭透斯上去。
一路畅通。
没有哪个女人多看这个「女伴」一眼。
到了地方,
酒哥扶住一棵松树。
他把树压弯,
让彭透斯坐上去。
然后直起树。
「坐稳。」
他说。
「看得清楚点。」
年轻的国王坐在树梢上,
高出所有的火把。
他看得清全山的女人。
全山的女人,
一抬头,
也看得清他。
老西在树底下,
闭上了眼。
他终于确定了:
这不是带他来看。
这是把他,
端上来。
鼓声变了。
不是乱了。
是齐了。
齐得可怕。
几百个呼吸,
变成一个呼吸。
几百个人,
变成一头东西。
老西没看完。
老头转身下山。
他这辈子好酒,
好睡,
好事从不多管。
可他不想看接下来的事。
所以他是在半山腰听见的。
先是一声喊。
然后是鼓。
然后是那种声音——
后来很多年,
老头都拒绝形容那种声音。
他说人这一辈子,
有些声音听见一次就够了,
第二次是在梦里,
那也由不得你。
再然后,
安静了。
安静比刚才那些声音,
长得多。
这里跑个题。
心理学家给这种东西起过一个名字,
叫:
集体无意识。
意思是,
人一旦混进人群,
脑子就会交出去一部分。
一个人不敢想的,
一群人敢想。
一个人不敢做的,
一群人敢做。
古时候猎巫,
一村子人烧死一个寡妇,
回家各吃各的晚饭。
球场上几万人,
为一只球,
砸掉半座城。
哪一代人都有这种事。
不是他们坏。
是人群这个东西,
自带一种让每个人
「不用负责」的魔法。
所以一个人的疯,
叫病。
一群人的疯,
叫节日。
或者——
叫事变。
区别只在于:
天亮以后,
死了多少人。
酒哥后来发明的那些东西,
就是跟这种魔法抢人。
怎么抢,
下一章讲。
回来。
天亮得很慢。
女人们陆陆续续下山。
三三两两,
头发散了,
脸上挂着倦,
像过完大年的街坊。
有人在说昨晚的月亮。
有人在找丢了的鞋。
高姨走在最前面。
她抱着一样东西。
抱得很高。
像抱着一顶刚赢的锦标。
她的脸上还有兴奋劲。
「高姨!」
有人喊她。
「你抱的什么?」
「狮子。」
她说。
声音又亮又稳。
「我亲手撕的。
你们看,
毛还是软的。」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
有人伸手想摸。
她宝贝地侧了侧身。
「别动。
我要抱回去给我父亲看。」
卡德摩斯(Cadmus)是在宫门口等到她的。
老国王一夜没睡。
他看着女儿走过来。
看着她怀里的东西。
看着女儿脸上那种,
只有献宝的孩子才有的光。
老国王的腿,
软了一下。
他扶住门框。
「高姨。」
「父亲!
你看我打的猎!」
老头没有看那样东西。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
很轻很轻地问:
「高姨。
你再看看。」
女儿笑了。
「看什么?」
「看看它的脸。」
后来没有人记得清那声喊。
宫女说听见了。
卫兵说没听见。
老国王自己,
从来没提过。
大家只记得后面的事:
骄傲从高姨脸上退下去的时候,
不是一下子退的。
是一格一格退的。
像潮水从石头上退下去,
一格,
一格,
露出石头本来的样子。
石头本来是她的儿子。
她没有哭。
也没有喊。
她就那么抱着,
站在宫门口,
站成了一尊新的石雕。
石头不会说话了。
石头也不会再管教这座城了。
很多年前,
火烧掉塞墨勒的第二天,
第一个说「塞墨勒没有儿子」的,
是高姨。
这句话,
她说了二十年。
一遍一遍,
说给全城听。
老天有时候很幽默。
它让你的一句话成真——
用你最疼的方式。
现在,
她也没有儿子了。
酒哥是在山上看的。
他全都看见了。
也全都听见了。
他替母亲洗清了名字。
用的方式,
是撕碎另一个母亲。
按账算,
他赢了:
底比斯从此没有人再敢说塞墨勒撒谎。
提她的名字,
都要压低声音。
可是他站在山上,
站了很久。
他给这座城的,
本来该是酒,
是鼓,
是跳舞跳到倒头就睡的那种松快。
最后给出去的,
是没兑水的失控。
解放和毁灭,
中间只隔一层剂量。
这一夜,
剂量错了。
错的那一份,
是他亲手调的。
下山的时候,
老西在前头走。
酒哥在后面跟着。
爷俩一路没说话。
走到山口,
能看见底比斯城墙了,
老西站住了。
老头没回头。
「你治好了自己的疯。」
他说。
「然后把疯,
卖给了别人。」
酒哥在他身后站住。
很久。
「老头。」
「嗯。」
「我记住今天了。」
「记住干什么?」
「记住剂量错了,
是什么价钱。」
老西点点头。
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
又补了一句:
「你记住这个,
你比他们都强。」
酒哥回头看了一眼。
看不见基泰隆山了。
只看得见王宫东南角。
那块年年从白灰底下渗出来的焦色。
现在是两块淤青了。
一块是他妈的。
一块是他姨母的。
名字洗清了。
家,
没了。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