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第一次问起母亲的时候,
大概七八岁。
名字太长。
以后叫他:
小医神。
那天他刚从山坡上回来。
手里抓着一只受伤的小鸟。
翅膀折了。
血已经干在羽毛上。
阿波罗正在擦琴。
小医神跑进来。
“爸爸,帮我。”
阿波罗看了一眼。
“死不了。”
“它很疼。”
阿波罗继续擦琴。
“自然会长好。”
小医神没走。
“你不是会治病吗?”
阿波罗手停了一下。
抬头看他。
孩子眼睛很亮。
那种眼神,
和很多年前小科姑娘看他的时候,
有一点像。
阿波罗把琴放下。
接过鸟。
摸。
看。
把折掉的翅膀轻轻摆正。
小医神一直盯着。
“为什么这样放?”
“骨头要接回原来的位置。”
“怎么知道原来的位置?”
阿波罗看他一眼。
“摸。”
孩子伸手。
第一次没摸出来。
第二次。
还是不懂。
阿波罗抓住他的手,
带着他沿着翅膀一点一点往下摸。
“这里。”
小医神突然停住。
“断了。”
阿波罗点头。
孩子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兴奋。
不是因为鸟受伤。
而是:
他找到问题了。
这一天,
阿波罗第一次发现,
这个孩子看伤口的眼神,
和自己不一样。
阿波罗小时候遇到敌人,
第一反应是:
怎么杀。
小医神看到一个破掉的东西,
第一反应却是:
怎么修。
后来,
阿波罗把他送给半人马喀戎(Chiron)学习。
名字不难,
以后就叫:
喀戎老师。

喀戎老师住在山里。
会狩猎。
会音乐。
更懂草药和医术。
第一天,
他没有教小医神任何神术。
只递给他一把小刀。
一个篮子。
“去采草。”
小医神问:
“什么草?”
喀戎老师说:
“有用的。”
孩子站着没动。
“哪些有用?”
喀戎老师已经转身。
“你学会以后就知道了。”
小医神气得够呛。
傍晚回来,
篮子装满。
喀戎老师翻了一遍。
拿出第一棵。
“没用。”
第二棵。
“有毒。”
第三棵。
“这个能让人拉三天肚子。”
小医神脸都黑了。
最后,
喀戎老师才从篮子最底下拿出一株很普通的小草。
“这个不错。”
小医神马上问:
“治什么?”
喀戎老师把草放回他手里。
“明天自己试。”
第二天。
第三天。
一年。
两年。
阿波罗偶尔来。
每次都觉得儿子变了一点。
最开始,
小医神见到他就冲过来。
“爸爸!”
后来,
手里拿着药,
只是抬一下头。
“等一下。”
阿波罗第一次被儿子晾在旁边,
竟然有点不习惯。
他站了一会儿。
小医神正在给一个猎人缝伤口。
伤口很深。
男人疼得脸发白。
小医神说:
“骂吧。”
猎人愣了。
“什么?”
“疼就骂。”
男人真骂了。
一句比一句难听。
小医神继续缝。
像没听见。
阿波罗站在旁边,
突然笑了。
缝完以后,
猎人走了。
阿波罗问:
“你让病人骂你?”
小医神洗手。
“骂几句又死不了。”
“你不生气?”
孩子看他一眼。
“他疼。”
“又不是针对我。”
阿波罗没说话。
这句话很简单。
可他突然想起:
自己年轻的时候。
别人一句:
“老马吹得也不错。”
他都觉得:
像在挑战自己。
现在儿子被人当面骂,
居然能分清:
那是对方的痛,
不是自己的尊严。
阿波罗第一次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有点骄傲。
也有点:
羡慕。
小医神越长大,
看病的人越多。
骨折。
伤口。
发烧。
难产。
蛇毒。
开始只是山里的人。
后来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
甚至有人越过德尔菲,
不问神谕,
直接来找:
小医神。
有一天,
阿波罗听见两个商人在路边聊天。
一个说:
“要是问未来,去找阿波罗。”
“要是真快死了,还是找他儿子。”
另一个点头。
阿波罗站在后面。
两个人转过头,
脸瞬间白了。
“神……”
阿波罗看了他们一会儿。
然后问:
“他说得真有那么好?”
两个商人不知道该怎么答。
阿波罗反而笑了。
“去吧。”
晚上,
他找到小医神。
孩子正在磨药。
阿波罗坐下来。
“外面有人说,你比我会救人。”
小医神手停了一下。
抬头。
“你生气了?”
阿波罗问:
“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小医神想了一下。
“因为大家都说,神不喜欢别人超过自己。”
阿波罗笑容慢慢淡了。
他知道:
孩子说的不是别人。
有时候,
父亲的影子会隔一代,
落在孙子身上。
小医神继续说:
“尤其是宙斯。”
屋里静了一下。
阿波罗看着儿子。
很久。
然后说:
“你尽管超过我。”
小医神愣住。
阿波罗指了指他手里的药。
“能救十个,就别只救九个。”
“能学会我不会的,也别等我。”
孩子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小医神笑了。
阿波罗也笑。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真正觉得:
自己和宙斯不一样。
后来,
小医神的医术开始出现一些让人害怕的变化。
不只是治伤。
不只是救快死的人。
他开始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死人不能回来?”
喀戎老师第一次听见,
直接把药碗放下。
“别碰这个。”
小医神问: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医术的问题。”
“那是什么?”
喀戎老师看着他。
“秩序。”
小医神没再问。
但也没有忘。
不久以后,
一个年轻人被抬来。
刚死。
胸口没有起伏。
身体还是热的。
家属跪在地上。
母亲哭得已经没有声音。
小医神蹲下来。
摸脖子。
没有。
听胸口。
没有。
喀戎老师站在后面。
说:
“结束了。”
小医神没有动。
“还热。”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能试?”
喀戎老师声音沉下来。
“阿斯克勒庇俄斯。”
这是很少见的。
只有真正严肃的时候,
喀戎老师才会叫他的全名。
小医神抬头。
两个人对视。
最后,
小医神还是低下头。
继续。
他用了从没试过的方法。
草药。
按压。
神力。
甚至把自己一部分生命气息,
硬生生往那个人身体里推。
第一次。
没反应。
第二次。
还是没有。
第三次。
年轻人的手指,
突然动了一下。
屋里没人说话。
连哭声都停了。
小医神愣住。
又按一次。
年轻人猛地吸进一口气。
像一个溺水很久的人,
突然浮出水面。
然后开始:
咳。
他母亲尖叫起来。
冲过去。
喀戎老师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小医神坐在地上。
满头是汗。
然后笑。
那种笑,
阿波罗很熟悉。
很多年前,
自己杀死皮同以后,
坐在地上也是这么笑。
因为第一次发现:
原来某个看起来不可能的东西,
真的可以被自己打破。
消息很快传出去。
死人:
回来了。
阿波罗赶来的时候,
门外已经全是人。
有人跪。
有人哭。
有人喊:
医神。
阿波罗挤进去。
第一眼看到儿子。
第二眼看到:
那个本来应该已经死掉的人。
他走过去。
伸手摸了一下脉搏。
活的。
小医神站在旁边。
像个刚考了满分,
又假装不在意的孩子。
“怎么样?”
阿波罗没回答。
又检查一次。
真的活了。
小医神忍不住:
“爸爸。”
阿波罗终于看他。
孩子眼睛里全是光。
“我把他救回来了。”
阿波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不是勉强。
是真笑。
他伸手,
重重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
“干得漂亮。”
小医神的脸一下亮了。
旁边的喀戎老师却没笑。
阿波罗注意到了。
“怎么了?”
喀戎老师看了看父子俩。
最后只说:
“治病是把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把已经走过去的人拉回来……”
“是另外一回事。”
小医神问:
“有什么区别?”
喀戎老师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
看了一眼天空。
阿波罗顺着他的眼睛往上看。
天很晴。
没有云。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远处好像传来一声:
很轻的雷。
小医神没在意。
他已经蹲下来,
继续检查那个活过来的人。
阿波罗也没有马上在意。
他还沉浸在一种父亲很难拒绝的快乐里:
我儿子做到了我都没有做到的事。
那天晚上,
父子俩喝了酒。
小医神问: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比你厉害呢?”
阿波罗靠在椅子上。
看着他。
然后说:
“那就证明。”
“我这个爸爸没白当。”
小医神笑了。
举杯。
阿波罗也举起来。
两个杯子碰了一下。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窗外的天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慢慢黑了。
远处。
又是一声雷。
这一次,
比刚才:
近了一点。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