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
第一次没有问:
“送什么?”
因为这次,
宙斯说的是:
“送一个人。”
赫尔墨斯点头。
这种事他熟。
国王。
使者。
英雄。
亡魂。
他送过太多人。
于是随口问:
“送哪?”
宙斯说:
“希腊军营。”
赫尔墨斯又点头。
然后问:
“谁?”
宙斯看着他。
“特洛伊国王。”
赫尔墨斯的动作停了。
“谁?”
“普里阿摩斯(Priam)。”
赫尔墨斯确定自己没听错以后,
第一反应是:
“他疯了?”
宙斯没回答。
这时候的特洛伊(Troy),
已经快被战争撕烂了。
城外全是希腊军队。
而普里阿摩斯,
是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
敌国国王。
更重要的是,
他今晚要去见的人,
叫:
阿喀琉斯(Achilles)。
赫尔墨斯太知道这个名字了。
这人现在正在:
暴怒。
原因也很简单。
普里阿摩斯最重要的儿子,
特洛伊最强的王子:
赫克托耳(Hector)
杀死了阿喀琉斯最亲近的人。
然后阿喀琉斯杀了赫克托耳。
这本来已经够了。
可阿喀琉斯觉得:
还不够。
他把赫克托耳的尸体拴在战车后面。
拖。
一圈。
又一圈。
让整个特洛伊看。
一个城市最强的王子死了。
连尸体都回不了家。
于是普里阿摩斯决定:
亲自去。
赫尔墨斯问宙斯:
“他去干什么?”
宙斯看着他。
“把儿子带回来。”
赫尔墨斯沉默两秒。
然后问:
“带多少兵?”
“没有。”
“护卫呢?”
“没有。”
“那他准备怎么进?”
宙斯看着儿子。
“所以我找你。”
赫尔墨斯第一次觉得:
自己的工作范围,
最近越来越奇怪。
最开始是送信。
后来杀百眼巨人。
再后来送女人。
现在开始:
半夜护送敌国国王,
进入世界上最危险的军营,
去找刚刚杀了他儿子的男人。
赫尔墨斯问:
“他要是死里面呢?”
宙斯:
“不能死。”
“阿喀琉斯要杀他呢?”
“你看着办。”
赫尔墨斯闭了一下眼。
又来了。
他现在一听:
“你看着办。”
脑子里就自动翻译成:
“有风险。”
普里阿摩斯出城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没有王冠。
没有军队。
甚至把自己身上最显眼的东西,
都摘了。
只带着:
赎金。
黄金。
衣服。
珍贵器物。
一个国王能拿出来的东西,
装了满满一车。
赫尔墨斯远远看见他。
第一反应是:
老。
不是普通的老。
是那种一个人几个月之内,
突然老了十年的:
老。
背有点弯。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手扶着车。
但走路还很稳。
赫尔墨斯没有马上亮身份。
先化成一个年轻人。
普通士兵模样。
走过去。
“这么晚去哪?”
普里阿摩斯看他一眼。
手立刻摸向武器。
赫尔墨斯笑。
“别紧张。”
“真想杀你。”
“刚才就动手了。”
老人没有放松。
“你是谁?”
“路过。”
普里阿摩斯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离战场不远。
大半夜。
一个年轻人。
“路过。”
显然:
很可疑。
赫尔墨斯突然觉得,
自己以前那套说辞,
确实挺不可信。
他走到车旁。
看了一眼。
“这么多东西。”
老人没有回答。
赫尔墨斯随手掀开一点布。
黄金。
他问:
“买什么?”
普里阿摩斯终于说:
“一个人。”
赫尔墨斯一愣。
“活的?”
老人摇头。
赫尔墨斯知道是谁了。
但还是故意问:
“死人还这么贵?”
普里阿摩斯看着他。
没有生气。
只是说:
“是我儿子。”
赫尔墨斯没接话。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赫尔墨斯问:
“你打算拿这些。”
“换一具尸体?”
“对。”
“全部?”
“如果需要。”
赫尔墨斯看了一眼整车财物。
然后看老人。
“值得?”
普里阿摩斯突然笑了一下。
很疲惫。
“你没有孩子?”
赫尔墨斯停住。
脑子里忽然出现:
小奥。
那个偷自己牛,
还能问自己有没有证据的混蛋儿子。
赫尔墨斯说:
“有。”
普里阿摩斯点点头。
“那你不该问。”
赫尔墨斯第一次:
没话说。
他走到车前。
“我带你过去。”
普里阿摩斯警惕地看他。
“为什么?”
赫尔墨斯说:
“因为你自己进去。”
“大概走不到阿喀琉斯帐篷。”
“你到底是谁?”
赫尔墨斯抬手。
神杖出现。
脚上的翅膀也慢慢露出来。
普里阿摩斯看了几秒。
终于认出。
“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点头。
“今晚。”
“我负责让你活着进去。”
“也尽量活着出来。”
老人第一次真正松了一口气。
没有跪。
只是低头。
“谢谢。”
赫尔墨斯没有说:
不用谢。
因为他突然觉得,
今天这句谢谢:
挺重。
两个人开始往希腊军营走。
越靠近,
火把越多。
哨兵。
巡逻队。
战车。
换别人,
带着一个敌国国王和整车黄金,
基本属于:
主动送业绩。
可赫尔墨斯太擅长这种事。
什么时候走。
什么时候停。
哪个哨兵刚换岗。
哪条路有人喝多了。
哪个帐篷后面有阴影。
他全部知道。
普里阿摩斯跟在后面。
一句话都没有。
走了一段,
赫尔墨斯突然问:
“你怕吗?”
老人说:
“怕。”
赫尔墨斯有点意外。
“我以为国王都会说不怕。”
普里阿摩斯看他。
“不怕的人。”
“一般活不到我这个年纪。”
赫尔墨斯笑了一下。
喜欢这老人了。
他又问:
“那为什么还来?”
普里阿摩斯继续走。
“因为我儿子还在那里。”
就这么简单。
赫尔墨斯没有继续问。
快到阿喀琉斯营帐的时候,
普里阿摩斯忽然停住。
赫尔墨斯回头。
“怎么了?”
老人整理了一下衣服。
又用手抹了一下脸。
像一个父亲准备去:
接孩子回家。
而不是:
去见杀他的人。
赫尔墨斯问:
“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普里阿摩斯看着帐篷。
很久。
摇头。
“这一步。”
“我自己走。”
赫尔墨斯听完,
突然想起:
自己以前对奥德修斯说过的那句话。
我把答案告诉你。
那一步,你自己走。
今天,
不用他说。
这个老人已经知道。
赫尔墨斯让开。
普里阿摩斯掀开帐帘。
走进去。
阿喀琉斯正在里面。
没有穿盔甲。
正在吃东西。
抬头看见老人,
第一反应:
根本没认出来。
直到普里阿摩斯走近。
跪下。
然后伸手,
抱住:
他的膝盖。
阿喀琉斯整个人僵住。
老人抬头。
说:
“想想你的父亲。”
阿喀琉斯没动。
普里阿摩斯继续:
“他和我差不多年纪。”
“他还有希望。”
“因为他知道。”
“你可能有一天回去。”
老人声音开始变。
“我没有了。”
阿喀琉斯的脸:
慢慢沉下来。
普里阿摩斯看着他。
“我有很多儿子。”
“战争带走很多。”
“你又带走了我最好的那个。”
停了一会儿。
然后,
做了一件让帐篷里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事。
他低头。
亲吻了:
阿喀琉斯的手。
那双手,
刚刚杀死:
赫克托耳。
帐篷外,
赫尔墨斯一直听着。
这一次,
他没有偷听的兴奋。
只是:
站着。
他送过很多谈判。
通常都是:
我给你什么。
你给我什么。
金子。
土地。
女人。
人质。
停战。
可今天这场交易,
特别奇怪。
一个父亲带来了:
整个车的财富。
想换回:
一个已经死掉的儿子。
从市场的逻辑看,
这笔生意:
亏得没边。
死人不会工作。
不会继承王位。
不会继续打仗。
甚至不会再说一句:
爸爸。
可普里阿摩斯愿意:
全给。
赫尔墨斯忽然想起,
自己曾经在市场上告诉商人:
交易成立的前提,
是双方都知道:
自己在换什么。
现在他突然发现:
有些交易,
根本无法用:
价值
衡量。
帐篷里,
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赫尔墨斯听见:
哭。
不是一个人。
两个。
普里阿摩斯哭:
赫克托耳。
阿喀琉斯哭:
自己的父亲,
还有已经死去的挚友。
两个男人。
一个杀了另一个的儿子。
一个跪在杀子仇人面前。
居然在同一个帐篷里:
哭。
赫尔墨斯突然发现:
仇恨这东西,
有时候特别奇怪。
隔着军队的时候,
两边只看得见:
敌人。
可把盔甲脱掉。
让一个老父亲坐在一个想家的年轻人面前。
人又变回:
人。
过了很久。
帐帘打开。
阿喀琉斯出来。
看见赫尔墨斯。
他知道这个神一直在外面。
两个人对视。
阿喀琉斯只说:
“让他们把赫克托耳洗干净。”
赫尔墨斯点头。
阿喀琉斯又说:
“给老人吃点东西。”
说完,
重新进去。
赫尔墨斯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
今天自己其实没做多少事。
没有拔剑。
没有骗人。
没有找规则漏洞。
甚至连谈判,
都不是他谈的。
他只是:
把一个父亲,
安全地送到另一个男人面前。
结果一场持续了很久的疯狂,
突然停了下来。
赫克托耳的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
普里阿摩斯站在旁边。
一句话都没说。
尸体已经被拖得:
不像从前。
可老人还是伸手,
轻轻摸了一下儿子的脸。
动作特别慢。
赫尔墨斯站在远处。
突然想起小时候,
迈姐也是这样:
摸自己。
那时候他总嫌:
妈妈管得多。
去了哪。
什么时候回来。
为什么衣服上有牛味。
现在突然觉得,
那些问题:
挺好。
因为世界上还有一个人,
在等你:
回来。
当天夜里,
赫尔墨斯又护送普里阿摩斯:
离开希腊军营。
一辆车。
来的时候:
全是黄金。
回去的时候:
黄金少了。
多了一具尸体。
普里阿摩斯一直坐在:
儿子旁边。
手没有离开。
走到半路,
赫尔墨斯问:
“你后悔吗?”
老人抬头。
“什么?”
“那么多东西。”
“都给了。”
普里阿摩斯看了一眼车后的儿子。
然后说:
“东西还能再有。”
没有第二句。
赫尔墨斯点点头。
走到特洛伊城门前,
天已经快亮。
城门打开。
有人看见那辆车。
然后:
一个。
两个。
十个。
越来越多人出来。
当他们看见赫克托耳的时候,
哭声开始从城门:
一路往里传。
普里阿摩斯终于到家。
赫尔墨斯站在城外。
没有进去。
老人转身。
“不进来?”
赫尔墨斯摇头。
“还要回去。”
普里阿摩斯看了他一会儿。
突然问:
“你儿子多大了?”
赫尔墨斯愣了一下。
然后笑:
“已经会偷我的牛了。”
老人居然也笑了。
很轻。
“那挺好。”
赫尔墨斯问:
“哪里好?”
普里阿摩斯说:
“还能让你生气。”
“就是好事。”
赫尔墨斯脸上的笑,
慢慢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
赫克托耳。
突然明白: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普里阿摩斯走进城。
城门缓缓关上。
赫尔墨斯一个人在外面站了很久。
后来,
他送过更多的人。
谈过更大的交易。
知道过更危险的秘密。
也见过很多国王把:
黄金、
土地、
婚姻、
甚至孩子,
放到谈判桌上。
可他一直记得那一晚。
因为普里阿摩斯让这个最懂交换的神,
第一次真正明白:
世界上有些东西,
根本没有:
市场价。
你问一个父亲:
“一具死去的儿子的尸体。”
“值多少钱?”
这个问题本身,
就已经:
问错了。
很多年以后,
赫尔墨斯再送亡魂去冥界,
偶尔会遇见一个刚死的人:
舍不得走。
他们会说:
“我还有钱。”
“我还有房子。”
“我还有生意。”
赫尔墨斯通常都笑。
然后继续带路。
可如果有人说:
“我孩子还在等我。”
赫尔墨斯的脚步,
总会:
慢一点。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