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菲(Delphi)真正开始变得危险,
不是因为阿波罗会射箭。
而是因为:
越来越多人相信,
他知道未来。
一开始,
来问的都是小事。
“我丈夫还会不会回来?”
“今年庄稼好吗?”
“这个孩子能不能活?”
“我要不要嫁给他?”
后来,
问题越来越大。
一个城邦该不该开战。
一个国王该不该废掉自己的儿子。
一个将军该不该杀俘虏。
一条船该不该出海。
再后来,
甚至有人开始问:
“我会怎么死?”
阿波罗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时,
沉默了很久。
问话的是个年轻男人。
二十几岁。
身体很好。
看起来至少还能活几十年。
他跪在神殿里。
脸上却一点血色都没有。
“为什么想知道?”
年轻人说:
“因为不知道,我每天都害怕。”
阿波罗看着他。
以前他以为,
人来德尔菲是为了得到答案。
后来才发现,
很多人不是想知道未来。
是想让别人替自己:
承担不确定。
只要神说:
没事。
他们就敢活。
哪怕神也不确定。
皮提亚(Pythia)坐在神殿深处。
烟雾往上升。
她闭着眼睛。
呼吸越来越慢。
外面的人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
她开口:
“不要害怕死亡。”
年轻人立刻抬头。
皮提亚又说:
“真正该怕的,还没来。”
年轻人脸一下白了。
阿波罗站在后面。
眉头皱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他说的。
至少,
不是完整这么说的。
可没人敢打断。
年轻人磕头。
然后走了。
阿波罗看着他的背影,
第一次意识到:
神谕一旦从自己嘴里出去,
就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祭司会解释。
皮提亚会转述。
听的人会理解。
回去以后,
还会有人继续讲。
一句话,
走过五个人以后,
已经可能变成:
另一个东西。
可最后,
人们还是会说:
“阿波罗说的。”
这很舒服。
也很危险。
舒服的是:
所有正确都归你。
危险的是:
所有错误也开始归你。
没过多久,
一个真正麻烦的人来了。
底比斯(Thebes)的使者。
他们带来一个问题。
国王拉伊俄斯(Laius)和王后伊俄卡斯忒(Jocasta)多年无子。
后来终于得到一个预言:
他们将来如果生下儿子,
这个儿子会:
杀父娶母。
使者说完以后,
神殿里很安静。
阿波罗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祭司忍不住抬头看他。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
下不下雨。
打不打仗。
而是:
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是不是已经被判了刑。
阿波罗问:
“孩子出生了吗?”
“还没有。”
“那你们来问什么?”
使者愣住。
“当然是问,怎么避免。”
阿波罗看着他。
“如果我告诉你,别生呢?”
使者没回答。
“如果已经怀了呢?”
还是没回答。
“如果孩子出生了呢?”
使者终于说:
“那就处理掉。”
说得很轻。
轻得像在说:
扔掉一件坏掉的东西。
阿波罗看着他。
突然觉得有点冷。
原来人来问未来,
不一定是为了接受未来。
有时候是为了:
提前下手。
后来,
孩子还是出生了。
一个男孩。
名字叫:
俄狄浦斯(Oedipus)。
名字第一次被送到德尔菲的时候,
阿波罗正站在神殿外。
祭司说:
“底比斯那边把孩子扔了。”
阿波罗回头。
“扔了?”
“怕预言。”
阿波罗没说话。
几个月后,
消息又来了。
孩子没死。
被别人捡走。
养大。
几年以后,
已经长大的俄狄浦斯自己来到德尔菲。
这一次,
他不是来问:
“我是谁?”
他问的是:
“我的未来是什么?”
阿波罗第一次见到他,
看了很久。
年轻。
聪明。
骄傲。
眼睛里有一种:
一定要把事情弄明白的劲。
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俄狄浦斯站在神殿中央。
“告诉我。”
阿波罗没动。
“我会成为谁?”
还是没回答。
俄狄浦斯有点不耐烦。
“不是都说你什么都知道吗?”
这一句话,
刺得阿波罗很熟悉。
和当年玛耳绪阿斯说:
“所以你怕我?”
很像。
阿波罗看了他一眼。
最终,
神谕给出的依然是那句:
杀父娶母。
俄狄浦斯脸色一下变了。
“谁是我父亲?”
没人回答。
“谁是我母亲?”
还是没有。
他冲出神殿。
一个年轻祭司走到阿波罗旁边。
“为什么不告诉他?”
阿波罗看着门口。
“告诉他什么?”
“真相。”
阿波罗问:
“哪个真相?”
祭司愣住。
这个问题,
阿波罗自己也开始分不清。
是告诉他:
你的养父母不是亲生父母?
还是告诉他:
你的亲生父亲曾经想杀你?
还是:
你这一生越想逃,
可能越会走向那个结果?
哪一个才叫:
真相?
俄狄浦斯走了。
他不敢回到自己以为的父母身边。
因为怕伤害他们。
所以选择:
离开。
路上,
他和一个陌生老人发生冲突。
争路。
争吵。
动手。
年轻人火气大。
老人脾气也不小。
最后,
老人死了。
俄狄浦斯不知道。
那个老人,
就是:
拉伊俄斯。
他的亲生父亲。
消息传回德尔菲的时候,
阿波罗正在吃饭。
祭司轻声说:
“第一件发生了。”
阿波罗手停了一下。
“什么?”
“杀父。”
他没有继续吃。
后来,
底比斯遇到灾难。
斯芬克斯(Sphinx)堵在城外。
解不开谜语的人,
死。
俄狄浦斯来到。
解开。
救了城市。
人们拥立他为王。
然后把寡居的王后嫁给他。
王后叫:
伊俄卡斯忒。
他的:
母亲。
第二件,
也发生了。

消息传到德尔菲。
这一次没人敢说话。
最后还是那个年轻祭司问:
“神谕真的让这一切发生了吗?”
阿波罗抬头。
“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那句预言。”
祭司咽了一下。
“拉伊俄斯会不会把孩子扔掉?”
阿波罗没说话。
“俄狄浦斯会不会离开养父母?”
还是没说话。
“如果他不离开。”
祭司声音越来越轻。
“还会不会杀父娶母?”
神殿里静得吓人。
阿波罗第一次真正被一个问题堵住。
预言到底是在:
告诉未来。
还是在:
制造未来?
他走出神殿。
外面有几百个人在排队。
有人抱着婴儿。
有人拿着黄金。
有人牵着羊。
所有人都等:
答案。
阿波罗站在那里。
突然不太想说话。
可一个老女人已经跪下来。
“神啊。”
“我儿子去打仗了。”
她抬起脸。
眼睛红得厉害。
“他能回来吗?”
阿波罗看着她。
脑子里全是俄狄浦斯。
如果说:
能。
她会等。
如果说:
不能。
她可能现在就开始办葬礼。
如果说:
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要来德尔菲?
阿波罗第一次发现:
人们需要的,
不一定是真相。
有时候,
他们需要的是一句:
可以继续活下去的话。
他低头。
看着那个老女人。
最后说:
“回去吧。”
女人愣住。
“什么意思?”
阿波罗说:
“每天把门打开。”
“为什么?”
“等他。”
女人哭着磕头。
走了。
旁边的祭司问:
“她儿子真的会回来吗?”
阿波罗看他一眼。
“我不知道。”
祭司整个人僵住。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阿波罗说:
我不知道。
阿波罗却突然觉得:
这三个字,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说。
当天夜里,
他一个人坐在神殿门口。
远处山谷很黑。
这里以前属于皮同。
那时候问题简单。
蛇来了。
射。
打不过,
想办法。
最后,
总有一个结果。
可现在不同。
人类拿着自己的命运来找他。
问:
爱不爱。
生不生。
打不打。
杀不杀。
走不走。
而他们真正想听的,
往往不是:
未来。
是:
许可。
阿波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弓。
第一次觉得,
有些东西,
比弓更危险。
那就是:
别人相信你说的话。
因为一支箭射出去,
最多杀死一个人。
一句话,
有时候能让一个父亲:
亲手扔掉自己的孩子。
阿波罗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
神殿照常开门。
外面还是长长的队伍。
第一个人进来。
跪下。
问:
“神啊。”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阿波罗看着他。
很久。
然后第一次反问:
“你自己想怎么做?”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