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托(Leto)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不对,是从一座岛开始的。
她已经怀得很大了。
肚子沉。
腰酸。
走路越来越慢。
可她还是在走。
她去问:
“能不能让我在这里生孩子?”
对方没敢看她。
只说:
“不方便。”
下一座岛。
还是一样。
再下一座。
还是:
不敢。
不是没人同情她。
是大家都知道: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也知道:
那个男人的妻子是谁。
宙斯。
赫拉。
一个是众神之王。
一个是天后。
而勒托,
偏偏怀了宙斯的孩子。
很多时候,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而是:
你站进了一个比你大得多的冲突里。
勒托以前不是没想过后果。
她当然知道赫拉。
也知道宙斯已婚。
甚至可能在最开始的时候,
也问过自己:
值不值得。
可爱情刚发生的时候,
人很少真的会把后果算到底。
宙斯来的时候,
她看到的是:
一个男人。
不是王。
不是天。
不是制度。
不是赫拉的丈夫。
只是:
他来了。
后来肚子越来越大,
男人还是那个男人。
世界却开始变了。
有人不再邀请她。
有人见到她,眼神开始躲。
以前会主动迎上来的神,
现在隔着很远就绕路。
不是因为勒托变丑。
她只是变得:
麻烦。
麻烦这个词很现实。
爱情刚开始的时候,
男人说:
“有我。”
事情真的来了以后,
所有人先看:
这个“我”到底能不能顶得住。
勒托一路走。
走到海边。
风很大。
脚已经肿了。
她扶着一块石头坐下。
手摸着肚子。
里面动了一下。
她低头。
很轻地说:
“别急。”
肚子又动。
她笑了一下。
眼睛却红了。
“妈妈在想办法。”
这句话说给孩子听,
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
可她心里真正想的,
可能是另一句:
“你爸爸到底在哪里?”
她没有说出来。
有些女人最倔的时候,
不是不委屈。
是:
不愿意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第一天过去。
没地方。
第二天。
还是没有。
第三天的时候,
勒托已经明显走不动了。
阵痛开始出现。
一阵一阵。
不规律。
但她知道:
时间不多了。
她去敲一处门。
里面的人认出她。
脸色马上变了。
“勒托……”
“我只需要一个房间。”
对方摇头。
“我快生了。”
还是摇头。
勒托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我不需要你们保护我。”
“给我一块地就行。”
对方终于说:
“赫拉会知道。”
勒托站在门口。
没动。
过了一会儿,
她点点头。
“明白了。”
然后转身。
走了几步。
身后门关上。
那一下门响,
比很多骂人的话都狠。
人真正被孤立的时候,
世界不会一直冲你喊。
更多时候只是:
一扇门。
再一扇门。
慢慢关上。
第四天。
第五天。
勒托已经开始发烧。
她坐在岸边,
喝了点水。
喝完就吐。
肚子越来越痛。
她第一次忍不住骂宙斯。
不是大声骂。
只是咬着牙说:
“你真行。”
说完自己还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好笑。
是:
已经气到没力气了。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
她马上不骂了。
手放回去。
“不是说你。”
这几天里,
姐姐阿尔忒弥斯先出生。
孩子的故事以后讲。
现在只知道:
勒托还没有结束。
阿波罗还在肚子里。
而且,
他似乎一点也不急着出来。
如果我们允许自己有一点想象,
我甚至觉得:
阿波罗在母亲肚子里,
不是听不见外面。
他听见很多东西。
门关上的声音。
母亲走路时越来越重的呼吸。
她半夜疼醒以后,
压着嗓子不敢叫太大声。
还有她偶尔一句:
“再坚持一下。”
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当然不会真的理解这些话。
可人的很多性格,
也许并不是出生以后才开始长。
有些东西,
会先长在:
气氛里。
第六天晚上,
勒托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突然想明白:
没人会来。
至少,
那个她最希望出现的人,
没有出现。
她靠在石头上。
头发全湿了。
一只手扶腰。
一只手护着肚子。
她抬头看天。
天很大。
宙斯的天。
勒托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
“你不是管天吗?”
没人回答。
“你不是很厉害吗?”
还是没人回答。
她眼泪掉下来。
“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生孩子。”
这一次,
她彻底哭了。
哭得很难看。
没有女神样子。
没有美。
没有端庄。
就是一个快生孩子的女人,
累了。
怕了。
也失望了。
我觉得这才是阿波罗真正的出生地。
不是哪一座岛。
不是哪棵棕榈树。
是:
母亲那一晚彻底失望的眼泪里。
第七天。
终于有人愿意收留她。
那是一座贫瘠的小岛。
不富。
也不重要。
甚至有点漂泊感。
别人都怕赫拉。
这座小岛却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勒托问:
“你真的愿意?”
对方说:
“你都快生了。”
一句特别普通的话。
却让勒托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说话。
人走投无路的时候,
别人稍微给一点正常的善意,
都容易想哭。
她最后点头。
“谢谢。”
真正能收留你的,
有时候不是最强的人。
是:
那个觉得你现在最需要帮助的人。
勒托终于躺下。
可生产还是不顺。
一天。
又一天。
疼痛越来越密。
她抓住身边人的手。
指甲几乎掐进去。
有人擦汗。
有人递水。
她一次次觉得:
出来了。
又没有。
到后来,
连叫都没有力气。
只剩下:
喘。
第九天。
勒托的脸已经白了。
嘴唇裂开。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很轻。
像在和里面那个孩子谈判。
“你再不出来。”
“妈妈真没力气了。”
肚子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
突然又是一阵剧痛。
勒托整个人弓起来。
她死死抓住布。
这一次,
没有松。
直到一声婴儿的哭声出来。
特别响。
甚至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像:
憋了很久,
终于可以说话。
勒托一下瘫下去。
周围人开始笑。
有人说:
“是个男孩。”
勒托没马上看孩子。
她先闭上眼睛。
像终于确认:
自己还活着。
过了一会儿,
她才伸手。
“给我。”
孩子被抱过来。
勒托第一次看见阿波罗。
很安静。
她刚才还哭得厉害。
现在反而不哭了。
只是看。
看眼睛。
看鼻子。
看手。
确认:
真的出来了。

然后她把孩子抱得特别紧。
旁边人提醒:
“轻一点。”
勒托才松开一点。
她低头贴着阿波罗额头。
说了第一句话。
不是:
“欢迎你。”
也不是:
“妈妈爱你。”
她说:
“你以后一定要强。”
旁边的人没听清。
勒托又说了一遍。
“一定要强。”
阿波罗当然不懂。
他只是在哭。
勒托轻轻拍着。
“这个世界上,温柔救不了你。”
停了一下。
“你要有能力。”
孩子慢慢安静。
勒托看着他。
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的软弱。
又补了一句:
“最好还有权力。”
这句话,
阿波罗后来记了一辈子。
当然,
不是用耳朵记住。
是:
用人生。
很多年以后,
他拿着弓站在皮同面前。
再后来,
他站在德尔菲,
看着万人跪拜。
再后来,
玛耳绪阿斯被绑在树上。
那句话一直都在。
只是勒托当年大概没有想到:
一个母亲在最脆弱的时候,
教给孩子的生存经验,
有一天也可能变成:
他的武器。
那天夜里,
所有人都睡了。
勒托却还醒着。
阿波罗躺在她旁边。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很久。
然后突然又抬头看天。
这一次,
她没有叫宙斯。
只是低声说:
“以后不用求任何人了。”
阿波罗睡得很安静。
小手握成一个拳头。
像真的听见了。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