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辛托斯(Hyacinthus)第一次见阿波罗的时候,
正在练铁饼。
他是斯巴达王族的少年。
名字有点长。
以后叫他:
小辛王子。
那天下午风很大。
训练场边的草被吹得一片一片伏下去。
小辛王子赤着上身。
汗从肩膀往下流。
手里抓着铁饼。
转身。
发力。
铁饼飞出去。
很远。
旁边几个年轻人开始鼓掌。
小辛王子没有笑。
只看了一眼落点。
然后走过去。
捡回来。
再投。
阿波罗站在远处,
看了好几轮。
小辛王子终于发现他。
但没有马上过去。
又投了一次。
这一次更远。
然后才拍拍手上的土,
走过来。
“你看很久了。”
阿波罗笑。
“你知道我是谁?”
小辛王子点头。
“知道。”
阿波罗等了一下。
没了。
一般人认出他以后,
至少会加一句:
伟大的光明神。
德尔菲之主。
预言之神。
小辛王子没有。
阿波罗反而问:
“就这样?”
小辛王子看着他。
“不然呢?”
阿波罗笑了。
这种人他最近好像特别容易喜欢。
不跪。
不吹。
也不因为他是阿波罗,
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
阿波罗指了指铁饼。
“我能试试吗?”
小辛王子把铁饼递给他。
“会吗?”
阿波罗接过来。
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会不会?”
小辛王子说:
“不会就别硬来。”
“砸到脚挺疼的。”
旁边的人全低头憋笑。
阿波罗也笑。
然后,
把铁饼扔了出去。
比小辛王子刚才那一记,
远出一大截。
所有人都安静了。
阿波罗回头。
他以为会看到:
惊讶。
小辛王子却皱着眉。
“动作不好看。”
阿波罗愣了一下。
“什么?”
“你力气太大。”
小辛王子走过去,
捡回铁饼。
“铁饼不是扔石头。”
他站好。
示范。
转身。
脚步。
腰。
肩。
最后才是手。
铁饼飞出去。
没阿波罗远。
但很漂亮。
小辛王子转过来。
“看懂了吗?”
阿波罗这次没逞强。
点头。
“再来。”
那天下午,
两个人就这么练了一下午。
没有神谕。
没有战争。
没有人问未来。
只有:
铁饼。
汗。
草地。
风。
阿波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一天。
没人求他。
没人怕他。
没人等待他的答案。
小辛王子输了会骂。
赢了会笑。
阿波罗投歪了,
他直接说:
“难看。”
阿波罗反问:
“你就不能说得委婉一点?”
小辛王子:
“你不是神吗?”
“还怕听实话?”
阿波罗一下没话。
然后笑了很久。
从那以后,
他开始经常来斯巴达。
开始只是练铁饼。
后来一起打猎。
骑马。
游泳。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小辛王子躺在草地上。
阿波罗在旁边弹琴。
小辛王子听烦了,
会说:
“换一个。”
阿波罗问:
“为什么?”
“这首听起来像神庙。”
“神庙不好?”
“累。”
阿波罗停了一下。
然后换了首简单的。
没那么庄严。
也没那么完美。
小辛王子闭上眼。
“这个好。”
阿波罗问:
“哪里好?”
小辛王子没睁眼。
“不像阿波罗。”
这句话,
换别人说,
可能已经出事了。
阿波罗却没有生气。
反而继续弹。
小科姑娘死以后,
阿波罗已经很久没真正放松。
他不再喜欢别人问:
未来。
也不喜欢有人突然提:
背叛。
有时候夜里醒来,
还会想起:
箭离弦那一下。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她。
更知道:
是自己杀的。
这种事没办法靠神力抹掉。
可和小辛王子在一起的时候,
没人问这些。
小辛王子甚至很少问他的过去。
有一天阿波罗忍不住:
“你不好奇我以前的事?”
小辛王子正在磨一把短刀。
“你想说就说。”
“不想说呢?”
“那就不说。”
阿波罗看了他一会儿。
“就这样?”
小辛王子抬头。
“不然呢?”
“难道我要把你绑在树上问?”
他说完自己先笑。
阿波罗却没笑。
小辛王子马上发现不对。
把刀放下。
“我说错什么了?”
阿波罗摇头。
“没有。”
过了一会儿,
他自己笑了一下。
“绑在树上这个主意。”
“我以前用过。”
小辛王子以为他开玩笑。
阿波罗没有继续。
有些人进入你的生活,
不是为了帮你解决过去。
只是让你偶尔忘记:
过去还在那里。
小辛王子就是这样。
后来,
西风之神泽费罗斯(Zephyrus)也经常来。
名字难记。
以后叫:
小风神。
小风神也喜欢小辛王子。
这件事其实很容易看出来。
小辛王子练习时,
风总特别舒服。
热的时候,
风凉一点。
投铁饼的时候,
甚至会顺着方向推。
小辛王子还开玩笑:
“最近我运气不错。”
阿波罗知道为什么。
他没说。
三个人偶尔一起训练。
气氛开始有点怪。
小辛王子没感觉。
阿波罗和小风神都感觉到了。
有一次,
小辛王子去捡铁饼。
小风神站到阿波罗旁边。
没看他。
只说:
“你什么都有。”
阿波罗也没看他。
“所以?”
“为什么连这个也要?”
阿波罗终于转头。
“这个?”
小风神咬了一下牙。
阿波罗笑了。
“他不是东西。”
“那你放手啊。”
阿波罗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小辛王子从远处回来。
“你们聊什么?”
阿波罗说:
“天气。”
小风神没说话。
那天下午,
风明显大了。
后来的一天,
天气特别好。
小辛王子又把铁饼拿出来。
他说:
“今天再比一次。”
阿波罗问:
“输的人呢?”
小辛王子笑:
“请喝酒。”
阿波罗点头。
“行。”
第一轮。
小辛王子赢。
他转头看阿波罗。
“今天状态不行啊,神。”
阿波罗把铁饼拿回来。
“别急。”
第二轮。
阿波罗认真了。
旋转。
出手。
铁饼飞得很高。
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小辛王子抬头。
“这次不错。”
他说完,
朝落点跑过去。
阿波罗也笑着跟上。
就在这个时候,
风突然变了。
不是普通的侧风。
像有人从空中猛地:
推了一把。
铁饼原本向前飞。
突然偏。
然后,
诡异地折回来。
阿波罗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他只来得及喊:
“小辛!”
小辛王子回头。
铁饼已经到了。
砰。
声音很闷。
小辛王子倒下。
一切突然特别安静。
连风都停了。
阿波罗冲过去。
跪下。
“小辛。”
没反应。
血从头边慢慢流出来。
流进草里。
阿波罗把他抱起来。
手按住伤口。
“看着我。”
小辛王子的眼睛还睁着。
但已经开始散。
阿波罗声音一下变了。
“看着我!”
小辛王子的嘴动了一下。
阿波罗把脸凑过去。
“什么?”
小辛王子很轻地说:
“这次……”
“动作挺好看。”
阿波罗的手停了一下。
“不说话。”
“我救你。”
这是他第二次说:
我救你。
上一次,
是在小科姑娘怀里。
他开始用神力。
止血。
呼唤生命。
用他所有会的方法。
没用。
“小辛。”
没有回答。
阿波罗忽然开始生气。
不是对小辛王子。
是对:
整个世界。
“醒过来。”
他命令。
没有用。
“我让你醒过来。”
还是没有。
他是阿波罗。
皮同死在他手里。
德尔菲听他说话。
国王等他的神谕。
别人甚至相信:
他知道未来。
现在,
他怀里一个年轻人正在死。
他却连:
下一口气
都留不住。
阿波罗突然抬头。
“谁干的?”
没人回答。
可树林里残留着一丝风。
他知道。
“小风神!”
这一声喊出去,
整个山谷都在回响。
没有人出现。
阿波罗伸手去拿弓。
手碰到弓的时候,
却停了。
小辛王子还在怀里。
身体已经开始变凉。
如果现在拿弓,
还能怎么样?
再杀一个?
然后呢?
他突然想起老马。
想起小科姑娘。
一个被他命令剥皮。
一个死在自己的箭下。
现在,
轮到他抱着一个:
自己没想杀,
却死在自己铁饼下的人。
当然,
风改变了方向。
当然,
有人嫉妒。
可是铁饼:
是他扔的。
阿波罗慢慢放开弓。
重新抱住小辛王子。

他坐在那里,
坐到天黑。
没人敢靠近。
有人后来问:
是不是小风神害死了他?
阿波罗没有回答。
他只低头看着:
草上的血。
第二天,
那块染血的土地上,
长出了一朵花。
以前没人见过。
花瓣细长。
颜色像血慢慢冷下来以后留下的紫红。
阿波罗蹲下来。
看了很久。
后来,
人们用小辛王子的名字,
叫这种花:
风信子(Hyacinth)。
阿波罗伸手,
想摘。
手到了花边,
又停住。
最后没有摘。
他忽然发现:
自己这一生特别擅长:
得到。
得到武器。
得到德尔菲。
得到荣耀。
得到女人。
得到别人相信。
甚至得不到达芙妮,
也把月桂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有些人,
就是留不住。
晚上,
阿波罗一个人坐在训练场。
铁饼还在那里。
他走过去。
捡起来。
手里转了一下。
以前觉得很轻。
今天,
特别重。
他举起来。
想扔。
最后没扔。
只是慢慢放回地上。
很多年以后,
有人问阿波罗:
“你最怕什么?”
有人以为他会说:
宙斯。
死亡。
命运。
阿波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远处,
一片开着风信子的草地。
那里有风。
很轻。
花跟着摇。
像那个少年以前站在训练场边,
对他说:
“不会就别硬来。”
阿波罗低头笑了一下。
这一次,
没人看见。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