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那个商人死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
“我的钥匙呢？”
赫尔墨斯（Hermes）站在床边，
看了他一会儿。
床上躺着一具尸体。
肥。
穿得不错。
手上还有两枚戒指。
床边已经围满了人。
妻子在哭。
儿子在哭。
管家也在哭。
至于每个人为什么哭，
这个就不太好说了。
商人自己却站在人群旁边。
低头看着床上的：
自己。
看了半天。
然后问：
“我死了？”
赫尔墨斯点头。
“嗯。”
商人明显不太接受。
“刚才医生还说我能活。”
赫尔墨斯看了一眼那位还在擦汗的医生。
“医生这个职业。”
“有时候主要负责让你最后几个小时心情好一点。”
商人瞪着他。
“你是谁？”
赫尔墨斯转身。
“带路的。”
“去哪？”
“冥界（Underworld）。”
商人终于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
突然开始摸自己的衣服。
左边。
右边。
腰上。
没有。
又摸。
还是没有。
赫尔墨斯问：
“找什么？”
商人急了。
“钱。”
赫尔墨斯笑了。
这个反应他见得太多。
有的人死后第一件事：
找老婆。
有的人：
找孩子。
还有的人，
第一反应永远是：
我的钱呢？
商人问：
“要多少？”
“什么？”
“带我回去。”
赫尔墨斯忍不住看他一眼。
“你以前做什么的？”
“贸易。”
赫尔墨斯点头。
“怪不得。”
商人往前一步。
“你开价。”
赫尔墨斯：
“不开。”
“十个金币。”
“不行。”
“一百。”
赫尔墨斯继续往门外走。
商人在后面追。
“一千！”
赫尔墨斯停下。
回头。
商人眼睛一亮。
以为：
有戏。
赫尔墨斯说：
“你活着的时候应该早点认识我。”
“什么意思？”
“那时候谈生意。”
“我可能还有兴趣。”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现在这条路，不收费。”
商人站在原地。
第一次发现：
有钱这件事，
好像突然：
失效了。
赫尔墨斯已经走出去。
“跟上。”
商人问：
“不跟呢？”
赫尔墨斯头都没回。
“你可以试试。”
商人真没动。
赫尔墨斯继续走。
十步。
二十步。
回头。
商人还站在房门口。
像个刚被宣布公司破产、
还不相信银行账户已经冻结的老板。
赫尔墨斯叹口气。
走回来。
抓住他肩膀。
“走吧。”
商人：
“我还有很多事没安排。”
赫尔墨斯：
“每个死人都有。”
“我儿子不知道仓库钥匙在哪。”
“他会找。”
“那批货后天到港。”
“别人会收。”
“我的账……”
赫尔墨斯终于停下。
看着他。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商人愣住。
“什么？”
“你死了以后。”
“世界还在营业。”
商人彻底安静。
两个人开始往前走。
那是一条很奇怪的路。
没有城市。
没有屋子。
也没有人告诉你：
走了多远。
前面总是有一点雾。
后面，
越来越看不见。
商人走了一会儿，
忍不住回头。
自己的家已经消失。
他问：
“所有人都要走这条路？”
赫尔墨斯：
“差不多。”
“国王也走？”
“走。”
“英雄呢？”
“走。”
“穷人？”
赫尔墨斯看他一眼。
“尤其走。”
商人想了想。
“宙斯呢？”
赫尔墨斯笑。
“这个问题。”
“你到了下面可以自己问哈迪斯。”
商人赶紧闭嘴。
又走了一段。
他开始注意旁边这个年轻男人。
头上没王冠。
身上也没有特别夸张的盔甲。
拿着一根杖。
脚步很快。
最奇怪的是：
他好像特别熟悉路。
每到一个岔口，
根本不需要看。
左。
右。
下坡。
穿过雾。
一次都没停。
商人问：
“你经常送死人？”
赫尔墨斯：
“嗯。”
“那你是冥界的神？”
“不是。”
“那你是哪里的神？”
赫尔墨斯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点大。”
商人开始掰手指。
“你管死人？”
“算一点。”
“还管什么？”
赫尔墨斯继续走。
“道路。”
“还有呢？”
“旅行。”
“还有？”
“贸易。”
商人的眼睛亮了。
“贸易？”
“嗯。”
“那你应该认识我啊！”
赫尔墨斯转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我是商人。”
赫尔墨斯：
“商人那么多。”
“我哪记得过来。”
商人有点受打击。
继续问：
“还有什么？”
赫尔墨斯想了想。
“消息。”
“谈判。”
“边界。”
“小偷。”
商人脚步一下停了。
“等一下。”
“怎么？”
“商人和小偷。”
“为什么归同一个神管？”
赫尔墨斯也停下来。
回头。
脸上露出一点特别熟悉的笑。
那种笑，
通常意味着：
他觉得这个问题挺有意思。
“你做了一辈子生意。”
“真的不知道？”
商人想反驳。
想了半天。
没说出来。
赫尔墨斯已经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
商人追上去。
“那你到底算什么？”
赫尔墨斯：
“刚才不是都说了吗？”
“不。”
商人摇头。
“我的意思是——”
“你到底是哪边的？”
赫尔墨斯第一次没有马上回答。
“什么意思？”
商人说：
“你进得了奥林匹斯。”
“又能去冥界。”
“和国王说话。”
“也管小偷。”
“商人拜你。”
“旅行的人拜你。”
“死人还得跟你走。”
商人越说越觉得奇怪。
“那你到底属于哪里？”
赫尔墨斯的脚步，
慢了一点。
这个问题，
他听过很多版本。
你是谁的人？
你替谁传话？
你站哪边？
你从哪里来？
你要去哪里？
这些问题，
他通常都答得很快。
因为答案可以根据对象：
调整。
可这一次，
商人问的是：
“你属于哪里？”
赫尔墨斯没回答。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一片黑色河岸。
远处已经能看见：
另一边。
商人的脸终于开始发白。
因为他意识到：
刚才那些关于仓库、货物、账本、钥匙的问题，
真的已经没有用了。
他突然问：
“你每天都这样？”
“哪样？”
“把人送到这里。”
“然后再回去？”
“差不多。”
“不会累？”
赫尔墨斯耸肩。
“习惯了。”
商人看了看前面。
又看看赫尔墨斯。
突然问：
“那你回哪？”
赫尔墨斯没有听懂。
“什么？”
商人说：
“我到地方了。”
“你回哪？”
赫尔墨斯站住。
奥林匹斯山？
那里有父亲。
有兄弟姐妹。
有命令。
有无数等着他送的消息。
人间？
那里有道路。
市场。
旅行者。
商人。
骗子。
小偷。
英雄。
母亲的山洞？
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冥界？
他来得比绝大多数活神都勤。
可这里也不是：
家。
商人问：
“你没有家吗？”
赫尔墨斯笑了。
“你一个刚死的人。”
“问题怎么这么多？”
商人也笑了一下。
可能这是他死以后，
第一次笑。
前面已经有人过来接他。
赫尔墨斯停下。
“到了。”
商人走了两步。
忽然回头。
“赫尔墨斯。”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赫尔墨斯抬眼。
商人说：
“谢谢。”
赫尔墨斯摆摆手。
“不用。”
“这段路本来就是我的。”
商人转身。
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赫尔墨斯一个人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上全是：
路。
他突然想起，
很久很久以前。
自己还没有神杖。
没有飞鞋。
没有任何人需要他：
送信。
谈判。
带路。
处理秘密。
那时候，
他甚至还不会说几句完整的话。
地点是：
库勒涅山（Mount Cyllene）的一座山洞。
母亲迈亚（Maia），
我们还是叫她：
迈姐。
刚刚生完孩子。
累得睡着了。
摇篮里，
一个刚出生的小孩睁开眼睛。
先看了看母亲。
又看了看：
洞口。
外面有阳光。
还有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
路。
正常婴儿这时候，
一般有三个选择：
吃奶。
睡觉。
哭。
赫尔墨斯想了一会儿。
选了第四个。
他从摇篮里：
爬了出来。
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迈着两条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短腿，
往洞外走。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
自己以后会走遍人间。
走上奥林匹斯。
走进冥界。
穿过战场。
经过市场。
进入国王的宫殿。
也钻进小偷的巷子。
他更不知道，
很多很多年以后，
会有一个死人问他：
“你回哪？”
刚出生的赫尔墨斯什么都没想。
他只觉得：
外面应该挺有意思。
然后看见了远处：
哥哥阿波罗的牛。
小家伙站在那里。
眨了眨眼。
笑了。
他出生还不到一天。
已经准备：
干人生第一票了。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