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张单子,
罐王琢磨了很久。
前面的路子
都用尽了:
毒的,
狠的,
远的,
脏的。
他一样一样
全活着交回来了。
罐王最后想通了:
要让他回不来,
只能派他去
回不来的地方。
冥府的三头犬,
刻耳柏洛斯(Cerberus)。
牵回来。
冥府的门,
在泰那戎(Taenarum)海角,
一个黑漆漆的洞。
进洞之前,
他先在厄琉西斯(Eleusis)
受了密仪——
德姐的地界。
死人的路怎么走,
活人的魂怎么回来,
那里教这个。
全希腊的英雄,
下冥府之前,
都得先在德姐家门口
学会怕。
洞里的路,
越走越静。
静得能听见
自己的心跳,
一下,
比一下慢。
冥河的水是黑的。
摆渡的老头
看了他一眼——
活的。
活的来这儿,
船钱加倍。
他付了双份。
过了河,
他看见的那一路,
叫账本的另一半。
西西弗斯(Sisyphus)
推着石头上山,
推上去,
滚下来,
再推。
坦塔罗斯(Tantalus)
站在水里,
水齐下巴,
低头喝水水就退,
抬头摘果果就高——
英语里「看得见吃不着」,
吊人胃口,
就叫 tantalize,
打他来。
人间的债在这边
都有副本。
赖掉的,
这边接着还。
他一路走,
一路看,
忽然心里亮堂了:
他的债,
不在这边。
在这边排队的,
是欠了账没还的。
他呢?
他是那个一直还、
还不清的。
冥王哈迪斯(Hades)
坐在大殿上,
黑袍子,
脸比袍子还沉。
冥后坐在他旁边——
小春。
帕尔塞福涅卷的那条账,
在这儿接着:
一年里她有一半
住在这大殿。
她认得他,
人间的英雄。
她先开的口:
「上面,
还好吗?」
他愣了一下。
全冥府,
就这一位
还惦着上面。
「还好。
麦子长得好。」
她笑了。
冥王没笑。
冥王只讲规矩:
「狗,
可以牵走。
就一条——
不许用武器。」
论辈分,
这是他伯。
论地方,
这是人家家里。
他把棒槌和弓箭
都放在殿门口了。
三头犬趴在
冥府大门口。
妖妈的儿子——
狮子,九头蛇,
双头狗,百头龙,
到这头,
妖妈的兵工厂,
最后一个儿子。
三个头,
一条龙尾,
尾巴上还张嘴。
他空着手走上去。
后面的缠斗,
冥府的鬼魂们
围着看了半天。
狗头咬在狮皮上,
龙尾缠住他的腰,
他夹住中间那个头,
一圈,
一圈,
又一圈。
师父说过,
缠到第七圈,
留一口气。
这一回留的气,
是给狗的。
狗服的时候,
三个头一起低了。
他牵着狗出洞。
阳光一照,
三头犬口水直流,
毒涎滴在地上,
钻出一丛丛毒草——
乌头(aconite),
就是从这路毒涎里
长出来的。
狗都没嫌人间毒,
人间的草先学会了。
迈锡尼城门口,
罐王只远远看了一眼,
脸就成了死灰。
这一次,
连罐子都忘了在哪儿。
「牵回去!
快牵回去!
从今往后——
只求余生不再相见!」
十年。
十二张单子。
他把三头犬
原路牵回了冥府——
有借有还。
殿门口,
棒槌和弓箭
还在原地等他。
冥王送他到河边,
破天荒地
多说了一句:
「你这样的,
我这儿
不急着要。」
这里跑个题。
甲方派到最后,
总会派出那张单子:
让你去
回不来的地方。
这不是刁难,
这是底牌——
他们最后的指望,
就是你别回来。
可记住了:
去得了地狱
又回得来的人,
从此没有甲方。
多少被「发配」的人,
多少被踢出局的
狠角色,
最后都是这么回来的:
带着一身阴气,
和一张谁也不敢再接的
验收单。
回来。
地面上的阳光,
刺得他睁不开眼。
十二张单子,
清了。
神谕说的,
罪洗净。
他站在阳光下,
摸了摸怀里的木牌。
宁静。
人间的账,
还到这儿了。
欠人间的,
清了。
天上欠他的那句公道——
还没人提过。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