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领了单子，
他一句话没说，
扭头就走。
这活儿在他看来，
简单。
喀泰戎山上，
他猎过狮子。
只是那已经是
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是
五十个夜的新郎。
日子这个东西，
回头看都美好，
就是回不去。
他不知道，
尼米亚这头，
不是山里的凡狮。
它是堤丰的儿子——
巨人战争里那位
一百个头的，
被王按进火山底下那位，
跟妖妈生的。
妖妈大名叫厄喀德那（Echidna），
上身美娇娘，
下身双蛇。
奥林匹斯半个妖界，
都是她肚子里出来的。
这一家的种，
皮糙肉厚，
刀箭不入。
爹打死了老子，
儿子来会儿子。
路过克里欧尼（Cleonae）——
尼米亚半道上的小镇——
天黑了。
他敲开一户穷工匠的门。
这汉子叫莫洛克斯（Molorchus），
往后叫他老莫。
打铁的，
家徒四壁。
听说来人是去杀狮子的，
这汉子把家里
最好的东西都端了出来。
他见得多了。
王宫里的宴席，
每一杯都有数。
穷人家的粗茶淡饭，
没数——
有多少，
端多少。
他住下了。
第二天上路，
老莫送出门，
搓着手，
唯唯诺诺：
「我……
能为您祭祀，
保您平安吗？」
他停下脚，
想了想。
「三十天。
三十天内我回来，
你祭宙斯。
三十天后我没回来——
你就祭我。
像祭一个英雄那样。
我叫大力神。」
到了尼米亚，
三天，
他才摸到狮子的窝。
一个洞，
三个口。
明面上一个口，
开在悬崖上，
上不去。
暗地里两个口，
藏在石头缝里。
他堵死一个暗口，
又把另一个
堆上巨石，
只留窄窄一道缝。
中午，
日头最毒的时候，
狮子睡觉。
他一箭，
正中心口——
箭杆嗡嗡直颤，
皮毛上一道白印。
再一箭奔眼睛去，
狮子一偏头，
正中前额，
还是进不去。
传言是真的：
这一身皮，
人间的家伙，
进不去。
他收了弓箭，
掰了根千年橄榄树的
老藤枝，
做了个棒槌。
然后，
他做了个假动作——
天天在悬崖底下
比划着要攀岩。
狮子在洞里盯着他，
低吼，
戒备，
不敢睡。
一天，
两天，
三天。
他不爬。
狮子熬红了眼，
熬空了肚子。
猎人拼的不是力气，
是耐性。
谁先急，
谁是猎物。
第四天，
他绕到山后，
守在那道窄缝边上，
屏住气。
没多久，
狮子脑袋从缝里探出来，
爪子拼命刨大洞口。
一棒，
砸在头顶上。
狮子眼冒金星，
火冒三丈，
猛地窜出来——
正合他意。
万兽角力。
跟熊学的抱，
跟蛇学的缠。
可这头狮子
真不是山里的货色，
几个回合，
他抓它不着，
反被一爪
撕开了胳膊。
血腥味一冲，
狮子更疯了。
疯了，
步子就乱了。
他瞅准空当，
一把夹住狮子的脖子。
狮子的爪子
在他身上划，
血一道一道的。
他不松手。
师父说过，
缠到第七圈，
留一口气。
这一回，
一口气都不留。
狮子在他臂弯里，
慢慢软了下去。
死透了，
他才松手。
擦了擦伤口，
拿刀剥皮——
刀尖卷了，
皮上一道白印。
他盯着狮子看了半天，
忽然笑了。
抄起狮子自己的爪子，
朝狮子自己的皮，
一划。
开了。
只有狮子，
能伤狮子。
他把狮皮披上身，
狮头做成盔。
从此这身打扮，
跟那根橄榄木棒，
成了他的样子。
回迈锡尼的路上，
他又过克里欧尼。
老莫家门口，
白纸灯笼都挂上了——
第三十天到了，
人没回来。
穷工匠正哭着
给他办祭祀。
他站在门口，
看了好一会儿。
「起来。」
「我回来了。
去祭宙斯吧。」
他把那颗狮子头
从肩上卸下来，
塞进老莫怀里。
「本该给国王的。」
「给你。」
罐王在城楼上
看见他回来，
披着狮皮，
提着棒槌，
当场就矮了半截。
从那天起，
罐王立了个规矩：
大力士交差，
不许进城，
城门口交接。
甲方怕他，
怕到要立规矩。
规矩这个东西，
从来都是怕出来的。
夜里，
他披着陆陆续续结痂的伤，
在城外露宿。
天上，
王把那头尼米亚雄狮，
挂上了夜空——
狮子座（Leo）。
这头狮子生前
刀枪不入，
死，
死于自己的爪子。
王从来不还债。
王只挂星星。
他躺在地上看了一会儿，
没认出那是谁。
这里跑个题。
人这一辈子，
遇到的硬仗，
多半是刀枪不入的主。
讲道理没用，
硬碰没用。
这种仗，
只有一个打法：
找它自己的爪子。
能伤横的，
是横自己的毛病。
能伤狠的，
是狠自己的贪。
硬壳从外面敲，
十年。
从里面烂，
十天。
很多年以后，
老莫成了名匠。
迈锡尼的城门，
是他设计的——
门楣上两头狮子，
照着怀里那颗真头
刻的。
狮子门立了三千年。
王宫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穷人刻的狮子，
还在门上蹲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