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德尔菲的路,
他走了十几天。
一路上,
名声比他先到了。
从前人们说他:
扑杀猛兽,
为民除害,
拯救忒拜。
如今人们说他:
脾气暴躁,
杀死老师,
杀戮妻儿。
连他小时候
砸过谁家一块玻璃,
都被人翻了出来——
「三岁看小,
七岁看老,
我们早看出来了。」
还是那帮人。
人倒的时候,
连旧账都会鼓掌。
德尔菲(Delphi),
在帕耳那索斯(Parnassus)山里。
这地方有个来历:
当年王想知道
大地的中心在哪儿,
从奥林匹斯两头
放出两只神鹰,
相对而飞。
两只鹰在德尔菲碰了头。
王说:
这儿就是世界的肚脐。
全希腊最灵的神谕,
就从这个肚脐眼里
说出来。
他跪在庙里,
磕了头。
「我怎么赎罪?」
香烧了三回,
神谕下来了:
去迈锡尼,
伺候国王欧律斯透斯
十年。
他派的差事,
一件不落地做完。
做完了,
罪洗净。
这神谕,
像一口苍蝇。
欧律斯透斯(Eurystheus)——
往后叫他罐王——
跟他一个太爷爷,
都是小珀家的孙子。
论血脉,
当年娘胎里那场赛跑,
输半步的是他;
王位本该是谁的,
满天下心里有数。
可大力士恶心他,
从来不是为那个位子。
是这人打小儿
又怯又坏——
抢跑的时候胆子大,
担事的时候没影子。
年少的他,
听了这神谕,
早扭头走了。
爱咋咋地。
如今他跪在原地,
没动。
他忽然想起
十几年前那个路口,
白衣长袍说的那番话——
敬神,神才护你;
为朋友做事,朋友才爱你;
为国家出力,国家才敬你;
想赢,先学赢的本事;
想幸福,
先磨自己的心智与情绪。
背了十几年的话,
在这个肚脐眼里,
忽然懂了。
有些话是要背着走一辈子的,
走到某个地方,
忽然就懂了。

约翰·柯利尔 John Collier|《德尔斐女祭司》
1891 年 · 阿德莱德,南澳大利亚美术馆
走了那么远,最后等一个人的一句话。
图像:Wikimedia Commons,公版标记。 使用条件 ↗
这里跑个题。
人这辈子,
总得伺候几个
自己瞧不起的人。
你瞧不起他,
还得听他的,
这才叫修行。
点燃年轻的心靠梦想,
点燃死了的心靠任务。
多少跌倒的人,
不是靠大道理站起来的,
是靠一张一张
不得不做的单子。
后来我才明白——
没有罐王的刁难,
就没有大力士的丰功伟业。
甲方这个东西,
恶心你十年,
也成就你十年。
再说罐王。
大力士还在路上,
消息先进了迈锡尼(Mycenae)城。
罐王吓得够呛。
他知道这个堂弟
神力异常,
喜怒无常——
回来杀了他,
抢回王位,
一拳的事。
他连夜跟天后祷告。
天后没理他。
天后的账上,
他是收债的,
不是被保的。
大力士进城那天,
王宫门口,
士兵们抬出来
一口大铜罐。
罐王坐在罐子里,
高举双手,
做投降状。
铜罐这个东西,
奥林匹斯家的人不陌生——
当年天后关莽哥,
用的就是它。
王权家的人,
遇事就钻罐子,
一脉相承。
罐王算准了一条:
大力士这辈子,
从来不打示弱的人。
大力士走过去,
一把把他从罐子里
薅了出来。
「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是来给你干活的。」
罐王坐在地上,
腿肚子转筋,
手还保持着祷告的姿势。
故作镇定,
脸上笑,
心里算盘已经打响了:
派什么差事,
才能让他
死在半道上,
永远别回来?
他想起来,
前几天村民来报:
迈锡尼北边尼米亚(Nemea),
出了一头雄狮,
每天必伤一人,
刀枪不入。
罐王咳嗽一声,
公布了第一张单子:
「猎杀尼米亚雄狮。」
大力士听完,
没说话,
转身就走。
走到宫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罐王正指挥士兵,
把铜罐往库房抬——
往后十年,
这口罐子,
他还要用很多回。
出城的时候,
太阳正往下掉。
西天烧得通红,
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牌,
朝北边去了。
身后那座城,
住着他名义上的王,
和他接下来十年的债主。
赎罪的路都是下坡路——
好走,
就是越走越矮。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