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第四张单子：
厄律曼托斯山（Erymanthus）的野猪。
这猪成精了。
獠牙一撅，
翻起地皮三尺，
庄稼连根烂。
山下三个村子，
叫一头猪
吃成了荒地。
罐王在单子末尾
添了一行小字：
要活的。
上回鹿的事，
他学乖了——
死的他镇不住，
活的，
他要亲眼看着交。
上山那天，
大雪。
雪深得没了膝盖，
他一路走，
一路敲着他的棒槌。
咣。
咣。
咣。
野猪被撵出来了，
朝南跑，
他提前算好的——
南边雪最深。
猪冲进深雪，
四条短腿
越刨越陷，
越陷越深。
他不急，
跟在后头，
看着它刨。
刨到没劲了，
一张大网罩下去。
他把猪捆上肩。
三四百斤，
活的，
一路哼唧。
他扛着它下山，
走了一百多里。
猪在肩上骂骂咧咧，
他在底下嘿嘿直乐。
追鹿追了一年，
逮猪逮了一冬。
这年头的差事，
死的要命，
活的要耐性。
迈锡尼城门口，
看热闹的围了三层。
罐王在城楼上
探出半个脑袋——
就半个。
看见那两根獠牙，
脑袋没了。
再露面的时候，
人已经在罐里了。
就是那口大铜罐。
卫兵抬出来，
罐王坐在里面，
罐口露出两只眼睛。
「扔、扔了！」
罐子里嗡嗡的，
「把猪拿走！
单子……
单子算你交了！」
大力士把猪
往罐子跟前一放。
古希腊画师，作者未署名｜《赫拉克勒斯与厄律曼托斯野猪双耳瓶》
约公元前 520 年 · 巴尔的摩，沃尔特斯艺术博物馆
看下面。罐王真在罐里。
图像：The Walters Art Museum / Wikimedia Commons，公版标记。 使用条件 ↗
野猪得了空，
拿鼻子去拱罐子。
拱一下，
罐子滚半圈。
罐里一声叫。
再拱一下，
又滚半圈。
看热闹的
笑倒了一片。
当年装过战神的罐子，
如今装罐王。
王权家的罐子，
一代传一代。
他扛起棒槌，
走了。
猪留在城门口，
罐子还在滚。
这单子交没交完，
不知道。
反正甲方验收的方式，
是先躲起来。
这里跑个题。
你发现没有，
甲方这个东西，
怕你完不成，
更怕你完成。
完不成，
他能骂你。
完成了，
他得验收——
验收，
就轮到他了。
多少人手里的活
卡在九成九，
不是做不完，
是不敢交。
交出去，
活儿就是人家的了，
骂不着你了，
奖金也该发了。
拖着不验收的，
跟钻进罐子里的，
是一种人。
回来。
出城二里地，
他还听得见
城里的笑声。
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
罐子滚，
猪追，
人笑。
罐王在罐子里
一声一声地叫卫兵。
他忽然想起
师父山上的日子。
那时候他挨打，
师父说：
疼是功课。
如今他想给这句话
添个下半句——
挨过打的人才知道，
躲进罐子里的人，
也在挨打。
只是打他们的东西，
罐子里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