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第五张单子，
罐王念的时候，
自己先笑了。
厄利斯（Elis），
奥格阿斯（Augeas）的牛圈。
老王奥格阿斯，
太阳神老赫的儿子——
往后叫他老奥。
三千头神牛，
牛圈三十年
没清过一回。
粪积得
比城墙高。
单子上的活儿：
一天，清完。
前四单要他的命，
这一单，
要他的脸。
让全希腊最能打的人
去掏粪——
恶心的不是粪，
是派活的心。
他到了厄利斯，
先围着牛圈
转了一圈。
没进村，
没叫苦，
转头去了王宫。
他跟老奥
谈了个私活：
「一天清完，
你给我十分之一的牛。」
老奥当场笑出了声。
三千头牛的粪，
三十年，
一天？
「行。」
「清不完呢？」
「清不完，
我白干，
扭头就走。」
老奥答应得这么痛快，
有他的算法。
三十年的粪山，
他比谁都清楚分量——
多少雇工看一眼就跑了。
一天清完？
神仙也做不到。
每个下注的人，
下注的时候，
都觉得自己必赢。
他赌这个外乡人
连圈门都进不去，
白干一天，
还得赔着笑走。
赌桌上最响的笑声，
都开在揭盅之前。
老奥的儿子菲琉斯（Phyleus），
当场做的证。
第二天，
他没带锹。
他带着人，
上了山。
厄利斯城外两条河——
阿尔甫斯（Alpheus），
珀涅俄斯（Peneus）。
他带人挖了两条沟，
把牛圈的墙
拆了前后两段。
上游一开口，
两条河拐了弯，
从牛圈里
穿了过去。
三十年的粪山，
见水就走。
一天，
冲得干干净净。
粪这个东西，
一锹一锹挖，
要十年。
水一来，
一天。
他站在圈墙上看了一天，
一锹都没动。
弗朗西斯科·德·苏尔巴兰 Francisco de Zurbarán｜《赫拉克勒斯改道阿尔斐俄斯河》
1634 年 ·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有时候，得换条河道。
图像：Wikimedia Commons，公版标记。 使用条件 ↗
牛圈干净的消息，
中午就报了进宫。
老奥一下午
没出宫门。
三百头神牛，
太阳神赐的种，
割三百头，
等于割他的肉。
他越转越气，
越想越亏——
他要是清不完呢？
清不完，
我就赚了。
可他清完了。
清完了……
那不算。
输的人，
总能在心里
找到一个不认的理由。
找得还特别快。
傍晚，
大力士进宫要牛。
老奥的脸，
说变就变：
「什么牛？」
「我什么时候
答应过你？」
菲琉斯站出来。
「爹，我在场。
你应的。」
声音不大，
一字一字。
老奥盯着儿子，
像不认识。
「你向着谁？」
「我向着实话。」
其实菲琉斯
可以不说的。
他是王子，
是储君，
牛群早晚有他一份——
替爹赖掉这笔账，
他得的好处最大。
可他想起昨天
那个外乡人站在圈墙上——
一锹没动，
河改道了。
人这一辈子，
总有几句话，
说了亏，
不说，亏一辈子。
「爹，牛给了，
名声留下。
牛不给——」
「滚。」
老奥指着宫门。
「从今天起，
你不是我儿子。」
菲琉斯跪下去，
磕了三个头，
走了。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爹已经转过身去。
那背影，
比三十年的粪山还硬。
他保住了公道，
赔上了爹。
公道这个东西，
先收利息的，
都是亲人。
大力士没动手。
就看了老奥一眼。
那一眼，
老奥后退了半步。
他转身走了。
这笔账，
他没忘。
赖账的人最好祈祷——
他忘性大。
回迈锡尼交差。
罐王在城楼上，
这回笑得很大声：
「收了钱的活儿，
也叫苦工？」
「这一单——
不算！」
十单，
变成了十二单。
他没争。
出城的时候，
他想——
改河道，
算不算投机取巧？
算。
一锹没动，
水替他干活。
可投机取巧要是能成，
凭什么不算本事？
力气是办法，
主意也是办法。
规矩是赢家定的。
赢家偏偏说，
你赢得不对。
想通了这层，
他就不气了。
单子可以不算，
河不会倒流。
这里跑个题。
别瞧不起
让你掏粪的甲方。
他让你掏粪，
不是真缺人掏粪——
是想看你弯下腰。
这时候你有两个选：
弯下腰，
把粪掏了，
把委屈咽了。
或者直着腰，
把河改了，
让粪自己走。
委屈这个东西，
咽下去是窝囊，
变成主意就是本事。
多少人在工位上
埋头挖粪山，
挖了十年，
腰弯了，
粪还在。
从来没人拦着你抬头看看——
河，在哪儿。
回来。
河水冲过牛圈，
一路进了海。
海边的渔民说，
今年的水，
特别肥。
他坐在河边洗了把脸。
狮皮上三十年的粪味，
冲掉了。
怀里那袋毒箭头，
在水里一照，
黑亮黑亮。
活儿白干了。
可河改道了，
就是改道了。
力气能挣工钱，
主意能改河道。
工钱会赖掉，
河道赖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