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第三张单子，
字数最少：
刻律涅（Ceryneia）的牝鹿，
抓活的。
罐王这回学精了。
狮子要死的，
蛇要死的，
都死了。
这回他要活的——
活蹦乱跳、
一根汗毛不少的那种。
这鹿不是凡鹿。
金角，
铜蹄，
跑起来四蹄不生烟，
是一道光。
更要紧的是出身——
月亮姐姐的鹿。
当年她套车，
亲自抓了五头，
跑了这一头。
跑了的这头，
她不许任何人碰。
她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全希腊都知道——
阿克泰翁就看了一眼，
叫自己的猎狗
撕成了碎片。
坟头草，
都三尺高了。
也就是说，
这张单子从头到尾
是个死扣：
杀，不敢。
不抓，
罪赎不成。
抓活的——
全希腊最快的四条腿，
金角铜蹄，
他要去跟它赛跑。
他追了整整一年。
春天从阿卡迪亚（Arcadia）起脚，
夏天追过色雷斯，
秋天追进大雪山，
冬天，
追到北风的老家。
不放箭。
不下套。
不撒网。
就跟在后头，
一步一步地追。
鹿停，
他停。
鹿跑，
他跑。
鹿回头看他一眼，
像在问：
你有完没完？
没完。
猎杀比的是狠，
活捉比的是长。
谁的命长，
谁的耐性长。
第二年开春，
鹿蹚河的时候，
他扑上去了。
两岸的泥，
陷蹄子。
就这一下，
他抱住了鹿脖子。
金角抵着他的下巴，
铜蹄踹断他两根肋骨，
他不撒手。
跟狮子那一抱不一样——
那一抱是往死里抱，
这一抱，
得抱出一头活鹿来。
师父教过缠到第七圈
留一口气。
这一抱，
气全留给它。
他扛着鹿往回走，
走到半路，
树林里月光一冷。
月亮姐姐站在道上，
弓在手。
论辈分，
她是他姐姐。
论规矩，
他是偷她鹿的贼。
「姐。」
「鹿是借的。」
她没放弓。
「借？」
「王权家的借，
哪回还过？」
他把鹿放下来，
鹿挣了挣，
没跑。
「爹的神谕压着我，
罐王的单子派着我。」
「我追了它一年，
没放一箭，
没下一条套。」
「你数数它身上的毛，
少一根，
我这条命赔你。」
月亮姐姐绕着鹿
走了一圈。
金角没缺，
铜蹄没伤。
她收弓了。
「看在爹的份上？」
「不。」
「看在你没伤它的份上。」
「鹿可以进城。
话给你：
它只是路过迈锡尼。」
到了城门口，
罐王在城楼上，
眼睛都直了。
金角铜蹄，
活的。
「牵上来！
不，牵进宫里养着！」
大力士抬头：
「单子说抓活的，
活的在这儿了。」
「要养，
你自己下来逮。」
罐王真就下来了。
这么多年，
头一回见他
走出城门洞。
他刚伸出两只手——
大力士松了手。
鹿一纵身，
金光一闪，
没了。
罐王站在城门口，
两手还端着。
交付完成了。
货，
当着甲方的面，
签收的。
这里跑个题。
天底下最难的活，
不是弄死，
是弄到。
弄死，
一锤子买卖。
弄到，
要完整，
要无损，
要它活着
还得听你话。
毁掉一样东西，
人人会。
完整地拿到手，
才叫本事。
挖人，
收购，
抢客户——
打散的都是便宜货，
值钱的全是完整的。
所以记住：
报价的时候，
「活的」两个字，
值一百条「死的」。
回来。
城门口的人散了。
罐王回宫，
一句话没说。
大力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按着断肋骨的地方，
笑了。
干苦工三年，
狮子死了，
蛇死了，
螃蟹碎了。
只有这头鹿，
全须全尾地
从他手里走过一趟，
又金光一闪
回了山里。
这是他赎罪路上，
唯一一个
活着离开的目标。
那天晚上有月亮。
他抬头看了看，
山上的那位姐姐，
应该也看见了——
她的鹿回来了，
毛都没少一根。
这年头的账，
能这样两清的，
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