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张单子:
斯廷法利斯(Stymphalia)湖的怪鸟。
这鸟不是鸟,
是带翅膀的兵器。
铜嘴,
铁羽,
一飞起来,
羽毛当箭往下射。
吃庄稼,
吃牲口,
饿极了,
吃人。
湖边的树林,
叫鸟粪烧得
一片一片地死。
他到湖边那天,
正是黄昏。
鸟群归巢,
黑压压一片,
把半边天
遮成了锅底。
他掂了掂弓。
一张弓,
对一片云。
射一天,
射一年,
射得完吗?
他怀里的金箭袋
晃了晃——
那袋毒箭头,
他摸了摸,
又放回去了。
好东西,
要用在刀刃上。
刀刃还没来。
夜里,
他在湖边的小庙里
借宿。
庙供的是雅典娜。
后半夜,
他听见庙门口
轻轻一声响。
出去看——
门口石台上,
放着一面铜锣。
没人。
锣是匠哥的手艺。
那锤路,
那铜色,
错不了。
送锣的人是谁,
也错不了。
婚礼送盾,
战场上递话,
这一回,
送锣。
她的投资,
从来不露面。
只到货,
不署名。
第二天晌午,
鸟群在湖面上
压成一片黑云。
他上了坡,
抡圆了——
哐!!!
一锣下去,
湖面的水
都跳起来了。
黑云炸了窝。
几万只怪鸟
扑棱棱冲天,
铁羽相撞,
哗啦啦像下冰雹。
他放下锣,
抄起弓。
当年百步穿杨的功课,
一箭,
一只。
黑云乱,
箭不乱。
射落的鸟
在坡上堆了一小堆。
剩下的黑云
一路往北,
头也不回,
逃去了黑海。
这趟差事里
有个细节,
他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群怪鸟,
供的是莽哥。
战神的圣鸟。
他打了莽哥家的鸟,
莽哥在山上看着,
没下来。
搁在从前,
战神早提着矛
下凡了。
如今他的矛,
擦得很亮,
没处送了。
回迈锡尼交差。
罐王在城楼上
翻着白眼:
「鸟呢?」
「跑了。」
「跑的也算?」
「单子上写的——
『除鸟患』。
没写杀光。」
罐王张了张嘴,
没词了。
这回赖账的嘴,
叫自己的单子
堵上了。
甲方的单子越糙,
验收越赖不掉。
这里跑个题。
对付黑压压的麻烦,
最笨的办法
是一个一个解决。
你解决得完吗?
麻烦是一片云,
你只有一双手。
聪明的办法
是敲锣——
锣鼓比刀剑便宜:
让麻烦自己乱,
乱了,自己飞。
多少事情不需要杀光,
只需要让它待不住。
吓走的鸟也是除,
散伙的团伙也是除,
病去如抽丝,
抽不动的时候,
敲一锣试试。
回来。
铜锣,
他没留。
送还了雅典娜庙,
挂在原来的石台上。
走的时候他回头,
锣面映着半面湖。
湖边烧死的树林,
根底下,
已经拱出了新芽。
怪鸟飞了,
林子活了。
锣挂了回去,
恩情收进了心里。
有些人的好,
不敲门,不署名,
只在庙门口
放一面锣。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