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第十一张单子：
金苹果。
赫斯珀里得斯（Hesperides）
姐妹的果园里，
那棵金苹果树。
园子在哪儿？
罐王不说。
罐王自己也不知道。
甲方的单子开到最后，
连地址都没有了。
他一路往西打听，
打听到高加索山（Caucasus）。
山上有个熟人——
锁着的。
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
匠哥亲手打的锁链，
权与力两个衙役
钉的钉子，
一只老鹰
天天来啄他的肝。
啄了
几十年。
彼得·保罗·鲁本斯与弗兰斯·斯奈德斯 Peter Paul Rubens / Frans Snyders｜《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约 1611—1612 年开始，1618 年前完成 · 费城，费城艺术博物馆
大力神还没赶到。这只鹰，今天又来上班了。
图像：Wikimedia Commons，公版标记。 使用条件 ↗
大力士抬头看了看，
没说话。
搭箭，
一箭，
老鹰栽下来。
再抡起棒槌，
照着锁链——
咣。
几十年没响过的
自由的声音，
在山谷里
滚了好几圈。
天上没打雷。
王睁了只眼，
闭了只眼。
普罗米修斯手里，
攥着王最怕的那句话。
锁链锁得住人，
锁不住那句话。
锁链的钥匙，
在赶路的人手里。
普罗米修斯揉着手腕，
头一句话
就值回票价：
「苹果，
别自己去摘。
去找阿特拉斯（Atlas）——
往后叫他老扛。
果园是他闺女们看着的。
还有一句：
别替他扛天。」
老扛，
伊姐和七仙女的爹。
英语里两个大词
都打他来——
地图册（atlas），
大西洋（Atlantic）。
他犯了什么罪？
站错了队。
提坦那一辈的仗打输了，
王没杀他，
罚他扛天。
天不杀你，
天让你扛着。
这才是罚。
大力士找到他的时候，
老扛正驼着天，
站在世界西边的尽头。
大力士说明了来意。
老扛眼珠子一转：
「苹果好说，
我闺女看着园子，
拉冬（Ladon）——
妖妈那条百头龙——
听见我的呼噜就睡。
就一个条件：
我去的这会儿，
天，你替我扛一下。」
大力士把棒槌一撂：
「来。」
天，
从泰坦的肩膀，
挪到了凡人的肩膀。
这里得停一停。
全希腊往后三千年，
吹牛皮的规矩
都是这一下立的——
大力士，
扛过天。
天是什么分量？
不是沉。
狮子沉，
蛇沉，
山有沉法。
天没有。
天是四面八方
一起往下压，
压得你连「沉」
都想不起来。
他后来跟谁
都没提过那几分钟。
真扛过天的人，
不聊天。
老扛摘了苹果回来，
三个金苹果，
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
他不动弹了。
肩膀松快了的泰坦，
忽然觉得——
这天，
谁爱扛谁扛。
「这样吧，」
老扛说，
「苹果我替你
送到迈锡尼。
天，
你先扛着。」
大力士站在天底下，
点了点头。
「行。
就一样——
我肩上硌得慌，
你先替我扛一瞬，
我垫块布。」
老扛把苹果
往地上一放，
肩膀凑过来，
接住了天。
就这一瞬，
大力士捡起苹果，
走了。
老扛在天底下
喊了点什么。
喊什么，
风大，
没听清。
罚他扛天的是王。
骗他继续扛的，
是个凡人。
天底下的账，
都是这么
一辈骗一辈地传。
回迈锡尼。
罐王看见金苹果，
又不敢要了——
天后赫拉的东西，
他往哪儿摆？
雅典娜来了一趟，
不露面的那种来——
苹果自己
回了果园。
折腾一圈，
苹果哪儿来的
回哪儿去。
只有「大力士扛过天」
这六个字，
留下了。
这里跑个题。
替人扛天这种事，
职场上天天有。
领导的天，
前辈的天，
一句话就挪到你肩上：
「能者多劳。」
接，
可以。
但接手的那一刻，
就得想好怎么还。
你看大力士：
垫块布。
三个字就脱身了。
多少人替人扛了天，
扛着扛着，
天就长在肩上了。
不是天重——
是你没想好
垫哪块布。
回来。
下山的路上，
普罗米修斯站在道口，
手腕上
还剩半圈旧印子。
两个男人没多说。
「谢了。」
「赶路吧。」
他背起金箭袋，
接着走。
袋子里那袋毒箭头，
晃了晃。
赶路的人手里，
有锁链的钥匙。
可他自己的那把锁，
还不知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