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张单子,
要渡海。
克里特(Crete),
公牛。
克里特的王,
是米诺斯(Minos)——
往后叫他老米。
老米的妈,
是欧公主。
当年王变成一头白牛,
把欧公主驮过海的
那回事——
那头牛如今在天上,
金牛座(Taurus)。
论血脉,
老米也是王的儿子。
大力士上了岛,
俩人在宫里见面,
是兄弟,
也是差事。
老米听说他要那头牛,
痛快得反常:
「牵走。」
「现在就牵走。」
「要不要帮忙捆?」
大力士多留了个心眼。
一打听,
全岛都知道,
就差明说——
这牛,
是老米家的丑事。
当年海皇送了老米
一头神牛,
通体雪白,
说好了:
献祭。
老米舍不得。
牛群里挑了头次的,
顶了上去。
给神的挑最次,
给自己留最好——
王的算盘,
打到神头上了。
海皇没说话。
海皇只动了一念——
让老米的王后,
帕西淮(Pasiphaë),
爱上那头牛。
后面的事,
克里特人说起就摇头。
王后茶饭不思,
造牛的名匠代达罗斯(Daedalus)
给她造了头木牛。
王后藏进木牛里,
凑了上去。
十个月后,
生下个牛头人身的怪物——
米诺陶(Minotaur)。
Minos,
加上 tauros(牛),
米诺斯的牛。
名字起得明明白白:
这丑,
是王家的。
代达罗斯又奉命
造了座迷宫(labyrinth),
把牛头怪养在里头。
活物进去,
绕到死也出不来。
老米的妈,
叫牛驮走了。
老米的老婆,
爱上了牛。
这一家子跟牛的孽缘,
一环咬一环,
咬了三代。
所以那头的公牛,
在克里特是块心病。
放,
不敢。
杀,
更不敢——
海皇的牛。
就让它在山里撒野,
喷着火,
拱庄稼,
全岛绕着走。
大力士这一来,
等于替老米
拔了这颗烂牙。
丑事这个东西,
拴在家里是丑,
送出去,
就成了别人家的灾。
逮牛没费多少事。
牛喷火,
他拿狮皮一裹脑袋,
贴身,
抱脖子,
撂倒。
万兽角力的抱法,
牛再大,
也是四条腿。
捆上,
拖下海。
牛在海水里游,
他坐在船上拽着缰,
一人一半海路,
回了希腊。
交差那天,
罐王扒着城楼
看了一眼——
牛角挑着风,
鼻子里喷火。
「放了放了!
快放了!」
这回连罐子都忘了钻,
光顾着喊放。
牛一撒开,
一路往北,
跑去了马拉松(Marathon)平原。
往后收它的,
是另一个年轻人。
那是另一家的账了。
这里跑个题。
献祭这个东西,
自古就考人性。
神要的其实不多,
就要那头最好的。
人偏要动心眼:
次的给神,
好的留家。
你糊弄神,
神不跟你吵。
神把你的算盘,
变成你的家丑。
多少事也是这样——
该出的钱不出,
该认的账不认,
省下来的,
早晚变成
更贵的东西,
连本带利地回来。
牛没献出去,
家献出去了。
回来。
离开克里特那天,
码头上有个老匠人,
领着小儿子,
看人把公牛拖下海。
代达罗斯,
和他的儿子伊卡洛斯(Icarus)。
小男孩扒着栏杆,
看那头喷火的牛
在海里越游越远,
回头问他爹:
「它真走了?」
「走了。」
「它都能走,
咱们呢?」
老匠人没答话,
把儿子从栏杆上
抱了下来。
海那么宽,
那么平,
看着就像条路。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