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单子,
贴着第一张就来了。
勒耳那(Lerna)沼泽,
九头蛇,
许德拉(Hydra)。
英语里管「水」的词根
hydro-——
消防栓(hydrant)、
氢气(hydrogen,生水的),
都打这条蛇来。
妖妈的肚子,
是个兵工厂。
狮子刚死,
她另一个儿子,
在沼泽里等着了。
这蛇九个脑袋,
毒气熏天。
沼泽边上十里,
没有人烟——
有过,
现在没有了。
路过的人畜,
闻一闻,
倒下,
就成了蛇的口粮。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去的。
车上坐着个年轻人——
伊俄拉俄斯(Iolaus),
往后叫他小洛。
他亲弟弟伊菲克勒斯的儿子。
当年摇篮里,
弟弟被两条蛇吓哭,
他一手一条捏着玩。
一晃,
弟弟的儿子
都成年了,
给他驾车。
这家人的命,
打小就跟蛇
纠缠不清。
到了沼泽边,
他把几支箭
缠上油布,
点着,
射进蛇洞。
许德拉出来了。
九个脑袋,
十八条信子,
沼泽的水都翻黑了。

古斯塔夫·莫罗 Gustave Moreau|《赫拉克勒斯与勒耳那水蛇》
1875—1876 年 · 芝加哥,芝加哥艺术博物馆
莫罗把这一仗,画成了两边对看的一瞬。
图像: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 Wikimedia Commons,公版标记。 使用条件 ↗
他抡起橄榄木棒,
砸碎一个头——
伤口里,
噌噌长出两个。
再砸,
再长。
砍掉一个头,
长出两个。
砍得越快,
长得越欢。
脚脖子一紧。
低头,
一只大螃蟹,
钳子掐进他肉里。
天后派来的。
他抬脚,
一脚下去,
螃蟹成了壳渣。
主子在天上看着,
帮闲的在泥里夹着,
这一仗的阵容,
天上地下齐活了。
他吼了一声:
「小洛,火!」
小洛举着火把
冲进沼泽。
他砸碎一个头,
小洛的火把
就摁在断脖子上,
滋啦一声——
焦了,
长不出来了。
砸一个,
烙一个。
八个头落地。
第九个头,
是不死的。
砍下来,
还在泥里咬。
他搬起一块
小山似的巨石,
把它压在下面。
压到今天。
杀不死的东西,
就压着。
压着,
也是一种交代。
收工之前,
他干了一件事。
掰开蛇身,
把箭镞
一支一支
浸进蛇的毒血里。
泡透了,
晾干,
收进匠哥打的金箭袋。
满满一袋。
这一袋毒,
往后要收三条命。
没有一条,
是他现在想得到的。
回迈锡尼交差。
罐王在城楼上
听完战报,
脸拉得老长:
「用了帮手。」
「两个人干的活,
算不得你一个人的功劳。」
「这一单——
不算。」
十单,
变成了十一单。
妖怪砍头,
头会再长。
甲方赖账,
单子也会再长。
妖怪的技术,
哪有甲方的成熟。
倒是天上,
多了个星座。
那只被踩碎的螃蟹,
叫王顺手挂上了夜空——
巨蟹座(Cancer)。
英语的「癌症」,
也叫 cancer。
横着走的东西,
掐人不挑地方,
古今一个样。
王的星星,
不看出身。
死得难看的,
也挂。
这里跑个题。
英语里有个说法,
hydra-headed problem——
九头蛇式的麻烦。
越解决越多,
砍一个头长俩。
这种麻烦,
满世界都是:
公司里的烂账,
家里的旧怨,
身上的坏习惯。
对付它只有一招——
别砍头,
烙脖子。
麻烦露头的地方不重要,
长头的地方才要命。
多少人一辈子
忙得团团转,
全在做砍头的活儿:
今天灭一个火,
明天灭一个火。
从来不问一句:
火,
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回来。
小洛赶着车,
回头问他:
「叔,
下回还带我不?」
他靠着狮皮,
闭着眼:
「带。」
车轮滚滚,
金箭袋在他怀里,
一晃,
一响。
那声音,
三十年后才有人听懂。
刘教练